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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3章 大办葬礼!仙官齐至!苏家立碑!

第263章 大办葬礼!仙官齐至!苏家立碑! (第2/2页)

灵棚上空,丁洛灵布下了一座清宁阵。
  
  阵成之後,棚内蚊蝇不近,尘埃不起,香菸笔直如线,老人的遗容安然如睡。
  
  她用的阵材是家中珍藏的暖玉砂。
  
  家中长辈听说她要来,非但没拦,反倒亲自开了库房,又添了两样。
  
  世家看的是风向。
  
  可丁洛灵自己清楚,她这一趟没算盈亏。
  
  她头一回,不想算。
  
  这位算了一辈子精细帐的阵法首席,蹲在阵盘边校了一夜的阵纹,校到东方发白。
  
  灵棚外,莫白立着。
  
  白日立着,夜里也立着,像一尊不说话的门神。
  
  来吊唁的、帮忙的、看热闹的,从他眼前过,没有一个敢喧譁。
  
  饭食有人给他端来,他就站着吃,吃完把碗递回去,继续立着。
  
  邹文劝他进棚里歇歇。
  
  莫白摇头:
  
  「我说过。」
  
  「我看门。」
  
  帐房设在偏屋,顾池一个人,管着流水一样进出的钱物。
  
  白布几匹,香烛几担,谁家送了奠仪,回礼按什麽例,他记得分毫不乱。
  
  县里丁大人遣人送来一抬奠仪,送奠仪的还是黄秋。
  
  这位驿传马递又是连夜赶的路,到了灵棚前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,水都没喝一口,又连夜赶了回去。
  
  顾池一一登帐、回帖,一气嗬成。
  
  夜深了,这位把投机刻进骨子里的人,对着帐本发了会儿怔。
  
  满帐皆是支出,无一进项。他这辈子头一回办这种买卖,办得比哪一桩都上心。
  
  良久,顾池提笔,在帐本的天头上,端端正正添了三个字。
  
  人字帐。
  
  尚枫话最少,活最重。
  
  搬石、夯土、抬料,一个人顶十个人使。
  
  这位武痴干活的时候腰背笔直,像在演武场上扎桩。
  
  他记着那一课,记着那一礼。今日这一身力气,便是他的还礼。
  
  邹文邹武跟在他後头跑腿,俩兄弟眼睛肿得像桃,手上的活却一刻没停。
  
  他们逢人就红着眼说,苏师兄的家事,就是百草堂的家事。
  
  赵立和刘明,寸步不离地守在苏海身边。
  
  老人来吊,他们搀。
  
  杂事上门,他们挡。
  
  半夜苏海守灵打盹,赵立轻手轻脚把一件棉衣披在老汉肩上。刘明话少,就默默把爷俩这个家里外的零碎,全接了过去。
  
  谁也没安排他们。
  
  他们自己站到了那个位置上,站得理所当然。
  
  最让满场人看不懂的,是叶英。
  
  这位百草堂出了名的真小人,到得最晚,带的礼最贵。
  
  他背着手在场子里转了一圈,把灶房、灵棚、帐房、阵法挨个看了一遍,眉头越皱越紧。
  
  仙师给农妇打下手。
  
  世仇村给老对头扛木头。
  
  满场的帐,全是亏。
  
  他那本算了一辈子的帐,又一次,算不动了。
  
  转到空场这头,刘二婶眼尖,一把就把他薅住了,往孤儿堆里一按,塞给他一摞黄纸:
  
  「後生,手白净,来,折元宝。」
  
  叶英张了张嘴,到底没挣开。
  
  於是这一夜,百草堂最精明的利己主义者,蹲在一群孤儿中间,摺纸锞子。
  
  他手是真巧,折出来的元宝棱角分明,一只赛一只的标准。
  
  娃们围着他直叫好,最小的那个还伸手揪他的袖子,要拜师。
  
  叶英折着折着,自己低声嘟囔了一句:
  
  「又是亏本买卖。」
  
  可他蹲在那儿,折到了後半夜,没走。
  
  这一切,苏秦都看在眼里。
  
  他一身粗麻孝服,跪在灵前,替他爹答礼。
  
  来一拨人,磕一个头,还一个礼。
  
  膝盖底下的草垫换了三块,他的腰背始终挺得笔直。
  
  夜深换守的时候,他起身,提着炭篓,给守夜的人挨个添了一回火。
  
  灶房的方向,他望了一眼。
  
  阵盘的方向,他望了一眼。
  
  帐房的灯,灵棚外那道立着的身影,孤儿堆里那个折元宝的,他都望了一眼。
  
  这些情,一笔一笔,他都记在了那本谁也看不见的帐上。
  
  第三日夜里,万事齐备。
  
  灵棚高耸,柏枝青青,白幡在夜风里轻轻地晃。
  
  灶上的火彻夜不熄,姜汤的热气混着香烛的烟,漫过整座村子。
  
  新收的谷子已经入了仓,仓门上也系了白布。
  
  守夜的人换了一班又一班,谁也不肯多睡。
  
  空场正中的木架上,静静卧着那块洗净的留青石。
  
  油布揭开了。石身温润,月光落在上头,泛着一层水一样的青。
  
  围着它转的人,一拨接一拨。
  
  苏家村的老人们伸手摸一摸石面,摸完了,抹一把眼睛。
  
  王家村的老人也来摸,摸完了,长长叹一口气。
  
  这就是三叔公求了半辈子的那块石头。
  
  崔健绕着石头走了三圈,伸手敲了敲石身,听了听音,而後转身,对着灵棚的方向,沉声说了一句:
  
  「碑,交给我。」
  
  石头等了一辈子的字,就要落上去了。
  
  苏秦跪回灵前,望着白布下那位老人,深深叩首。
  
  明日。
  
  该送老人,风风光光地上路了。
  
  ......
  
  天还没亮透,苏家村就醒了。
  
  灵棚前,白幡在晨风里垂着。
  
  苏秦一身粗麻孝服,跪在棺前,把最後一炷香插进了香炉。
  
  这身孝服,是刘二婶带着婆娘们连夜赶出来的。
  
  针脚密得能数清,麻是新麻,浆得挺括。
  
  老婆子说,娃是要在万人跟前跪着送老人家的,这身衣裳,丢不得人。
  
  今日,发引。
  
  四村的人天不亮就到齐了。
  
  苏秦乡的,苏家村的,王家村的,黎家庄黄家屯的,男女老少,人人臂上缠白,黑压压地静候在村道两侧。
  
  执绋的杠绳早已备好,三十二杠,崔健亲手加固过的棺木停在灵棚正中,铜角在灯火里泛着沉沉的光。
  
  各处的执事,也都各就各位。
  
  灶房里,陈鱼羊和古青的火彻夜没熄,归来的豆腐席备着八十桌。
  
  灵棚上空,丁洛灵的清宁阵又加固了一遍,香菸笔直如线。
  
  莫白立在棚外,还是那个位置,还是那副门神的站相。
  
  赵立和刘明一左一右,搀着两天两夜没合眼的苏海。
  
  村口的礼案後,顾池端坐,管着今日的礼簿。
  
  他原以为,这几日的大场面,他已经见全了。
  
  天蒙蒙亮时,第一位贵客到了。
  
  丁巡检。
  
  这位即将高升的主簿大人,今日没穿官袍。
  
  一身素色常服,腰束白带,只带了两个随从。
  
  到了灵棚前,端端正正上了三炷香,而後退到一旁,竟是摆出了帮着支应的架势。
  
  乡亲们已经见过这位大人两回。
  
  饶是如此,还是看得心头发热。
  
  可这,只是个开头。
  
  日头刚冒出地平线,村外的官道上,传来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。
  
  那脚步声极沉,极齐,一百多人踏地,竟像一个人在走。
  
  大地随着那脚步,一下一下,微微地颤。
  
  村口望风的後生连滚带爬地跑回来报信,话都说不利索。
  
  众人涌到村口一看,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  
  官道两侧,一队顶盔贯甲的捕快,正肃然列队。
  
  戈矛如林,甲叶如鳞。
  
  晨光照在矛尖上,一片冷霜似的白。
  
  一百多名甲士在道旁站定之後,落针可闻,连马都不打一个响鼻。
  
  庄稼人腿肚子先软了。
  
  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兵,是镇上巡检司挎刀的衙役。
  
  眼前这些人往那一站,山一样压人,可那一百多杆戈矛,齐齐垂着,矛尖朝地。
  
  兵戈垂首,是军中给亡者的礼。
  
  队列前,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翻身下马。
  
  他身後跟着一个年轻人,眉眼端正,执晚辈礼。
  
  丁巡检快步迎了上去,拱手:
  
  「徐典史。」
  
  徐黑虎。
  
  这位执掌一方典狱兵戈的人物,今日甲胄在身,却在灵棚百步之外就解了佩刀,双手交给了捕快。
  
  他大步走到棚前,对着棺木,抱拳,深深一躬。
  
  军中之礼,无香无烛。
  
  一躬到地,便是武人能给的最重的敬意。
  
  起身後,他把身後的年轻人往前一带:
  
  「犬子,徐子训。」
  
  在苏秦,苏家村这样的大事面前,徐子训和他的父亲保持了体面。
  
  他只是上前,对着棺木恭恭敬敬三拜,又转向苏秦,眼眸复杂:
  
  「节哀。」
  
  他一路行来,把这村子看在了眼里。
  
  满乡缟素,四村执绋,连世仇的村子都来扛杠。
  
  苏秦还礼。
  
  徐黑虎也不多言,一摆手,自带着徐子训退到一旁肃立。
  
  村外那一百多甲士,自始至终戈矛不动,像一道铁打的仪仗。
  
  顾池在礼案後,捏着徐家递上的名帖,手微微地抖。
  
  而名帖,还在一份一份地来。
  
  晨光大盛的时候,几辆青帷马车在村口停下。
  
  车上下来几位身着官袍的人物,为首一位君子,葛袍布履,鬓发一丝不乱。
  
  罗姬。
  
  冯人官、彭人官随行在侧。
  
  苏秦快步迎出,撩衣便拜:
  
  「老师。」
  
  罗姬伸手扶住了他。
  
  他上上下下打量自己这个学生,目光落在他那一身粗麻孝服上,落在他熬得发红的眼睛上,落在他磨破了的膝头上。
  
  什麽大道理都没讲,只伸手替他把歪了半分的麻冠,轻轻扶正了。
  
  「节哀。」
  
  他说了两个字,而後走到灵棚前,上香,三拜。
  
  冯人官随後上香,对着棺木拱手,沉声道了一句老人家教出了好後人。
  
  彭人官跟着一礼,又特意走到苏海面前,扶住了要下拜的老汉,说了句节哀顺变,礼数给得周周全全。
  
  两位人官退开,罗姬立在灵前,广袖轻轻一拂。
  
  下一刻,满乡的人都看见了。
  
  村道两侧,田埂上,山坡间,凡是送葬队伍要经过的路,一夜之间冒头的青草丛里,星星点点的白花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次第绽开。
  
  一朵,十朵,千朵,万朵。
  
  素白的小花沿着道路铺开去,漫过田埂,漫上山坡,一路铺向祖坟山,像是有人提前为老人铺了一条十里的白毡。
  
  风一过,万千白花轻轻摇曳,连香气都是素净的。
  
  百草戴孝。
  
  乡亲们看得呆住了。
  
  不知是谁先跪下的,路边呼啦啦跪倒一片。
  
  种了一辈子地的人最知道,花是节令的东西,强求不来。
  
  今日满山遍野的花,是为他们村里一个老农开的。
  
  罗姬收了袖,神色淡淡,对苏秦道:
  
  「老人家护着一村的根。」
  
  「草木,也念他的好。」
  
  这还没完。
  
  日上三竿,村口忽然起了一阵骚动。
  
  骚动从外往里传,一浪高过一浪,传到灵棚前,化作了丁巡检一声压不住的低呼。
  
  只见官道尽头,仪仗辉煌,旌旗仪牌,绵延半里。
  
  可那仪仗到了村口一里之外,齐齐停了。
  
  轿落,盖收,仪牌尽数收起,两位大人物下了轿,竟是步行而来。
  
  走在半步之後的那位,绯袍玉带,乡亲们认得,是赵县尊。
  
  而被赵县尊躬身陪在身侧的那位,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袍,须发半霜,步履从容,像个进村访友的教书先生。
  
  丁巡检疾步迎上,撩袍便拜:
  
  「下官,拜见聂院长!」
  
  聂院长。
  
  惠春分院之主,七品仙官,聂争。
  
  这几个字传开,满场的官面人物全都躬下了身。
  
  乡亲们不认得这位布袍老者,可他们认得赵县尊。
  
  县尊老爷。
  
  在庄稼人心里,那就是天。
  
  天老爷下乡,他们祖祖辈辈也没见过几回。
  
  今日,天在给人作陪。
  
  弯着腰,侧着身,连大气都不敢喘的那种陪。
  
  那这位布袍老者,得是多高的天外之天?
  
  人群里,王枭的手攥紧了又松开。
  
  黄老财掐了自己一把,疼得直咧嘴。
  
  黎大勇喃喃地数着官阶,数到一半,数不动了。
  
  聂争一路走来,对两旁的跪拜恍若未觉。他径直走到灵棚之前,看着那一口包铜的棺木,静立了片刻。
  
  而後,这位七品仙官,整了整衣冠。
  
  对着棺中那位一辈子没出过乡的老农,端端正正,长揖一礼。
  
  就在他躬身的那一刹。
  
  晴空朗日,万里无云。
  
  天际却轰然滚过了三声春雷。
  
  一声,又一声,再一声。不疾不徐,沉沉如天鼓,震得满乡的屋瓦嗡嗡作响,震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颤。
  
  雷声过後,天地一片澄澈。
  
  满场的人都僵住了。
  
  庄稼人对雷最敬畏,那是老天爷的嗓子。
  
  今日老天爷开了三嗓子,赶在仙官大老爷躬身的那一刻。
  
  不知哪个老汉哆嗦着说了一句:
  
  「天……天在给三叔公,鸣礼炮啊……「
  
  呼啦啦,又跪倒了一片。
  
  礼毕,聂争直起身,目光转向跪在棺旁还礼的苏秦。
  
  他走过去,亲手把人扶了起来。
  
  「老夫在分院,听闻了你家中之事。」
  
  聂争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:
  
  「你是惠春分院,最出色的学子。」
  
  「你的家人,便是我惠春分院的家人。这一程,老夫该来送。」
  
  苏秦垂首:
  
  「学生,谢院长。」
  
  聂争拍了拍他的手背,又望了一眼这满村的缟素与白花,不再多言,退到一侧。
  
  赵县尊紧随其後上了香,对苏秦温声抚慰了两句,便侍立在聂争身侧,半步不离。
  
  这位即将高昇州府的县尊大人,今日话极少。
  
  他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满场的白幡、甲士、白花与贵人,目光深处,掠过一丝旁人察觉不到的感慨。
  
  苏秦乡,是他亲手落笔设下的。
  
  今日满堂冠盖云集於此,桩桩件件,都将随着这场葬礼,传遍青云府的官场。
  
  这是他高升之前,最体面的一笔注脚。
  
  他望了一眼那个一身孝服的青衫少年,心中轻轻一叹。
  
  满县的人都说他赵某人这一注押对了。
  
  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哪里是押注。
  
  这分明是搭上了一条大江的船。
  
  船往哪里去,由不得岸上的人,他能做的,就是把自己的帆,升得勤快些。
  
  吉时将近,发引在即。
  
  就在这时,异变陡生。
  
  晴空朗日之下,村中所有的香烛,火苗齐齐朝着一个方向,轻轻拜伏了下去。
  
  灵棚前焚过的纸灰,无风自起,盘旋成柱。
  
  紧跟着,几十里外,惠春县城的方向,隐隐约约,传来了一阵钟声。
  
  那是城隍庙的钟。
  
  隔着几十里的山水,一声,一声,不疾不徐,竟清清楚楚地送进了苏秦乡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  
  钟声落处,日影微微一淡,风里多了一丝凉意,凉而不寒,像深秋的井水。
  
  人群中,年纪最长的几位老人,脸色骤变,扑通跪倒在地,朝着钟声来处连连叩首,嘴里念念有词。
  
  下一刻,村口的日影里,多了一道人影。
  
  一位青袍官人,不知何时,已立在了灵棚之前。
  
  无车,无马,无随从。
  
  足下不沾一星尘土。
  
  那张脸清臒平和,可满场之人,无论凡俗还是官身,只消看上一眼,便从骨头缝里升起一股寒意与敬意。
  
  丁巡检的声音都变了调:
  
  「恭迎,城隍尊神!」
  
  城隍。
  
  谢城隍。
  
  这两个字一出,满场轰然跪倒。
  
  庄稼人可以不认得院长,不认得统领。
  
  可城隍老爷,是他们烧了一辈子香的神!
  
  是娃娃落生要去报名、老人咽气要去销户的神!
  
  庙里泥塑金身的老爷,今日活生生地,走到了他们村里!
  
  礼案後,顾池捏着笔,怔在了原地。
  
  这一份名帖,没法登。
  
  人堆里,叶英张着嘴,半天合不上。
  
  他那本算了一辈子的帐,这一刻彻底散了架。
  
  城隍临凡,给一个老农送殡。这一笔,天下没有帐房算得了。
  
  谢城隍抬了抬手。
  
  一股无形的力道,将满场跪倒的人,轻轻托了起来。
  
  「今日是给老人家送行。」
  
  他的声音平淡,落在每个人耳中却清晰无比:
  
  「不必拜本座。」
  
  他走到灵前,从袖中取出了一卷朱砂批就的文书。
  
  文书展开,隐有金光流转,他就着长明灯,亲手焚了。
  
  文书化作一道金线,没入棺木,倏忽不见。
  
  「惠春县阴司路引。」
  
  谢城隍淡淡地道:
  
  「老人家寿数圆满,簿上乾净,福寿全归。
  
  这样乾净的帐目,本座为官多年,也少见。」
  
  「黄泉路上,本座已知会诸司。」
  
  「一路,畅行无阻。」
  
  满场寂然,落针可闻。
  
  乡亲们听不懂簿册文书,可他们听懂了。
  
  城隍老爷亲自给三叔公,开了路!老人家在那头,有神仙护着走!
  
  谢城隍焚毕路引,目光转向苏秦,在他身上停了一瞬。
  
  「丁主簿前日在此说的话,本座听见了。」
  
  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只有近处几人可闻:
  
  「他说得对。本座,改不了章程。」
  
  「但本座,可以把老人家这一段路,扫乾净。」
  
  苏秦迎着那道目光,深深一揖:
  
  「晚辈,代叔公,谢过尊神。」
  
  谢城隍受了这一礼,转身欲行,走出两步,却又顿住。他没有回头,只留下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:
  
  「好生走你的路。」
  
  话音落下,青袍一闪,人已不在原处。唯有那一缕井水似的凉意,又在场中停了一息,方才散去。
  
  吉时到。
  
  杠头一声长喝,三十二条汉子齐齐上肩。
  
  王猇在头杠,尚枫在尾杠,王二牛抢了最吃力的弯道位。
  
  棺木离地的那一刹,天地变了。
  
  晴空之上,云气无声地汇拢,结成了一道横贯天际的素白长幡,自苏家村的上空,一路垂展向祖坟山的方向,足有十里之长。
  
  紧跟着,大地动了。
  
  道路两侧,那一望无际的金黄稻浪,无风自动。
  
  千重万重沉甸甸的谷穗,齐齐朝着灵柩的方向,深深地,伏了下去。
  
  前几日,朝廷的令牌号令诸灾让道。
  
  今日,无人号令,万顷大地自己俯下了身。
  
  像在行礼。
  
  雀鸟成群地飞起,绕着灵柩盘旋三匝,而後散入长空。
  
  送葬的队伍出了村。
  
  白幡如雪,纸钱如蝶。
  
  刘二婶领着孤儿们走在棺前,娃们把折了几天几夜的纸锞,一把一把撒在那条白花铺成的路上。
  
  四村之人尽数执绋,队伍从村口一直排到山脚,绵延数里。
  
  哭声起处,此起彼伏,连成了一片。
  
  聂争与赵县尊步行随行。
  
  徐黑虎按刀肃立於道旁,一百甲士垂矛默送。
  
  罗姬立在山坡上,望着他的学生扶棺而行,望着满山他唤开的白花。
  
  一程一程,满天素云、伏拜的稻浪、十里白花与百甲兵戈,送着那一口棺木,上了山。
  
  老人入土,礼成。
  
  队伍归村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。
  
  祠堂前的空场上,那块留青石,已经立起来了。
  
  崔健熬了一整夜。碑身打磨得温润如玉,碑额之上,雕着一圈缠枝的稻穗纹,一穗一穗,颗粒分明。
  
  碑座四角,他暗暗錾了固石的符纹,风雨千年,不蚀不裂。碑面光洁,只待落名。
  
  苏秦在碑前站定。
  
  崔健把一柄刻刀,双手奉了过来。
  
  满场之人,鸦雀无声地看着。聂争负手立於人群之外,赵县尊陪在侧,谁都没有出声。
  
  苏秦接刀,撩起孝服的下摆,对着石碑跪了下去。而後,他抬手,落刀。
  
  第一行,刻在碑面最上首的,是三叔公的名讳。
  
  一笔,一画,刀刀入石三分。
  
  石屑簌簌而落,山坡上的白花,恰在此时被风拂过,齐齐朝着石碑的方向俯了俯。
  
  刻完名讳,他又在其下添了一行小字。
  
  守谱一生,护村之根。
  
  第二行,他刻下了苏海的名字。
  
  苏海站在人群最前头,看着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笔落进石头里。
  
  这老汉嘴唇哆嗦着,想说使不得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,眼泪先无声地淌了满脸。
  
  他这辈子,名字只上过田契和借据。
  
  今日,上了碑。
  
  第三行,苏秦刻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  
  人群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。王有财忍不住,上前半步,低声道:
  
  「村长,这不合适啊。」
  
  「您是钦点的第一,是贡士老爷。满青云府都知道您的名讳,该刻在头一个……「
  
  身後不少乡亲跟着点头。
  
  在他们想来,这碑往後是要传万代的,自然该让最大的名字顶在最上头。
  
  苏秦收了刀,站起身,掸了掸膝上的土。
  
  他望着那块碑,缓缓地道:
  
  「这块碑,论根,不论官。」
  
  「没有叔公守着根,没有我爹扛着家,就没有我。」
  
  「这个次序。」
  
  苏秦顿了顿,一字一句:
  
  「天王老子来了,也不改。」
  
  满场静了片刻。
  
  聂争在人群外,捻须微微颔首。
  
  赵县尊深深看了那少年一眼,把什麽话咽了回去。
  
  而後,不知多少乡亲红了眼眶。
  
  夕阳西斜,把那块留青石照得一片温润。
  
  三行名字,一行比一行新,像一棵树的年轮,从根,长向天。
  
  这些年,十里八乡的人提起苏家村,提的都是苏秦。
  
  他考到哪里,苏家村三个字就跟到哪里。
  
  他这个人走到哪里,碑就立到哪里。
  
  他是从苏家村走出的人物...
  
  他自己,就是苏家村的活碑。
  
  可如今,石碑,也立住了。
  
  底下的议论,压都压不住。
  
  「老天爷……俺活了六十年,见过这样的白事吗?」
  
  「城隍老爷亲自来的!亲自烧的路引!俺亲眼看见那道金线钻进棺材里去了!俺这辈子烧的香,值了!」
  
  「天上的雷你们听见没?三声!正赶在那位院长老爷作揖的时候!人家都说了,那是天给老人家鸣的礼炮!」
  
  「院长老爷,那是多大的官?县尊老爷在边上跟伺候祖宗似的陪着!那样的人物,给咱三叔公揖到了底啊!」
  
  「还有村外那一百多个兵!矛尖冲地,站了一晌午,纹丝不动!俺家那口子吓得,愣是没敢从人家跟前过!」
  
  王家村的一个老者,走在人堆里,捋着胡子连连摇头:
  
  「满山的白花,满地拜倒的稻子,十里的素云……「
  
  「俺王家村跟苏家村斗了半辈子。今日俺服了。这不光是斗不过的事。」
  
  「这是天底下,就没见过的事。」
  
  黄老财和黎大勇走在最後。黄老财掰着手指头,把今日的贵人一个一个数过去,数完了,长出一口气:
  
  「老黎,咱们这一回,是真没来错。」
  
  黎大勇白了他一眼:
  
  「闭嘴吧。」
  
  「明日一早,带你们屯的娃,来碑前磕头认字。」
  
  「往後苏秦分院开了蒙,娃娃们头一课,就该上这儿来。」
  
  说话的老汉们顿了顿,竟一时寻不着词。半天,有人憋出来一句:
  
  「太风光了。」
  
  「戏文里的王侯出殡,也没这个排场啊。」
  
  人群里,那位白发的老婆婆拄着拐,走得最慢。
  
  她听着满路的议论,回头望了一眼祠堂前那块立在暮色里的石碑,瘪着没牙的嘴,笑了。
  
  「风光啥哟。」
  
  老婆婆慢悠悠地道:
  
  「老头子等这块碑,等了一辈子。」
  
  「他呀,这会儿指定蹲在碑顶上,挨个儿数你们谁没磕头呢。」
  
  满路的人,先是一静,跟着都笑了。
  
  笑着笑着,又都拿袖子去抹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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