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6章 宾克斯的美酒 (第2/2页)
他的话还没说完,笑容就僵在了脸上。
因为他看清了那座岛现在的样子。
此刻,这座曾经的乐园,正在燃烧。
没有激烈的战斗声,因为战斗显然已经结束了。只有漫山遍野的火光冲天而起,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血色。
海面上,漂浮着无数破碎的乐器、烧焦的酒桶,以及————密密麻麻的屍体。
有老人,有孩子,有手里还紧紧抓着小提琴的乐师。
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海浪拍打残骸的声音。
「这————」
班克斯的手在颤抖,眼眶瞬间红了。
雷恩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,他看到远处的海平线上,一支庞大的舰队刚刚驶离。
那支舰队挂着的,正是20国联军的旗帜。
而在那些旗帜中,蒂雅一眼就看到了那面熟悉的旗帜。
那是一面中央绘着圆形太阳,周围环绕着八道放射状蝌蚪纹路的徽章。
那是象徵着「照耀沙漠的太阳」————阿拉巴斯坦,奈菲鲁塔丽家族的旗帜。
「骗人的————」
蒂雅踉跄着退後两步,直到後背重重地撞在船舱的木板上,才勉强止住了身形。
但她的目光,却始终无法从那面在硝烟中飘扬的太阳旗上移开哪怕一秒。
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毫无血色。
视线缓缓下移,她看到了海面上那个抱着破损的玩偶,随着波浪起伏的小女孩屍体。
那面象徵着「照耀沙漠的太阳」,象徵着守护与光明的旗帜,此刻却飘扬在这样一个人间炼狱般的屠杀现场上空。
它是那麽鲜艳,那麽高高在上,却又显得如此讽刺,如此刺眼。
「呕————」
强烈的生理不适感瞬间涌上喉头。蒂雅跪在甲板上,双手死死抓着护栏,指甲甚至抠进了木头里,发出了痛苦的乾呕声。
一种无法言说的罪恶感、羞愧和绝望,像是一座大山,几乎要将她彻底压垮。
「别看了。」
一只宽厚的手掌,轻轻覆盖在了她的眼前,挡住了那残酷的画面。
雷恩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後。
他并不知道蒂雅为什麽反应这麽大,在他眼里,这只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女性,在第一次直面这种灭绝人性的战争惨状时,所表现出的正常崩溃。
「这不怪你。」
雷恩蹲下身,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的脊背,声音低沉而温和:「这就是战争————最丑陋的一面。」
感受到那只手掌传来的温度,一直紧绷着神经,处於崩溃边缘的蒂雅,防线终於决堤了。
她猛地转身,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,死死地抱住了雷恩的腰。
「呜————」
她把脸埋在雷恩的怀里,身体剧烈颤抖,压抑的哭声很快变成了崩溃的嚎陶大哭。
泪水瞬间打湿了雷恩的衣襟。
她没法解释,没法说「这是我的军队乾的」,也没法说「我背叛了他们却还是没能阻止」。
她只能在这个不知道她真实身份的男人怀里,用眼泪来宣泄心中那无处安放的罪恶感。
雷恩叹了口气,并没有推开她。
他只是任由她抱着,一只手轻轻抚摸着那一头水蓝色的长发,无声地给予着慰藉。
此刻,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。
这就是战争。
这就是800年前那场残酷清洗的冰山一角。
甲板上陷入了死寂。
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哭泣。这种惨烈,已经超越了眼泪能表达的范畴。
就在这时。
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。
班克斯船长不知何时从船舱里搬出了一桶酒。那是船上仅存的一桶陈年烈酒。
他脸上没有了往日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容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。
他打开酒桶,默默地舀了一大碗,然後缓缓倾倒在船舷边,洒入那片漂浮着屍体的大海。
「敬这片大海。」
「敬死去的灵魂。」
做完这一切,他盘腿坐在甲板上,拿起了那个总是挂在腰间的破旧手鼓。
「咚————咚·————·————」
沉闷的鼓点声响起。
班克斯看着那座燃烧的岛屿,声音沙哑地哼唱起了一段旋律。
那是一首欢快的曲子,平日里他们开宴会时总是习惯演奏这首曲子。
但在此刻。
在火光的映照下,这首欢快的曲调,竟显得如此苍凉悲怆。
这是他们自己谱写的曲子,但一直没有填上合适的词。
雷恩静静地听着。
这旋律他太熟悉了。在前世的无数个日夜里,这首歌曾感动过无数人。
听着听着,那段熟悉的歌词,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。
他走到班克斯身边,看着远处的火光,轻声开口,声音低沉而沙哑:「呦嚯嚯嚯,呦嚯嚯嚯————」
「呦嚯嚯嚯,呦嚯嚯嚯————」
班克斯愣了一下,手里的鼓点却没停,反而更加用力地跟上了雷恩的节奏。
雷恩继续唱道:「将宾克斯的酒,送到你身旁————」
「像海风随心所欲,乘风破浪————」
「在大海的彼岸,夕阳也喧闹————」
「鸟儿的歌声,在空中画出圆圈————」
歌声在海面上回荡。
「再见了港口,丝绸之乡————」
「来唱首歌吧,出航之歌————」
「金波银浪,咸咸海风,那是我们的故乡————」
其他的船员也纷纷拿出了小提琴、风琴,加入了这场并没有观众的演奏。
在冲天的火光和满海的残骸中。
这首原本属於海贼的歌,变成了一种对生命最温柔的抚慰,一种在绝望中依然要笑着前行的倔强。
「暗夜沉沉当空照————」
「暴风雨之夜也终将放晴————」
「不论是谁,终归是要变成白骨————」
「永无止境,永无目的,只是笑谈————」
一曲终了。
海风似乎都变得温柔了一些。
班克斯早已泪流满面。他猛地擦了一把脸,转头看向雷恩,眼中满是震撼:「这词————这词简直就是为了这首曲子而生的!你是怎麽想出来的?」
「这首歌————叫什麽名字?」
雷恩看着他,并没有解释自己如何想出这首歌词的。
他有些恍惚。
「听着你的旋律,这些词就自然而然出现在我脑子里了。」
雷恩喃喃自语。
这一刻,一种难以言喻的宿命感击中了他。
这首在800年後传唱世界的歌谣,原来————竟是出自他口?
他不再是历史的旁观者,他真的已经成为了历史的一部分,成为了这首传奇歌谣的缔造者之一。
「名字麽————」
雷恩看着眼前这个名叫班克斯的男人,脱口而出:「就叫—《班克斯的美酒》吧,用你的名字和你的海贼团来命名。」
「班克斯的美酒?」
班克斯愣了一下,似乎没反应过来。
「好!!」
还没等雷恩想明白,旁边的船员们已经含着泪起哄了:「好名字!就叫《班克斯的美酒》!让船长的名字传遍大海!!」
「船长!这下你可出名了!」
然而。
班克斯却并没有立刻答应。
他沉默了。
他看了看远处正在燃烧的宾塔岛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良久。
他摇了摇头,脸上露出了一种豁达却又带着几分自嘲的笑容:「不,不能叫班克斯。」
「我只是个满身缺点的酒鬼,是个只会喝酒的失败者。」
他举起酒杯,对着虚空敬了一杯:「但这首歌————这首歌太美好了。它不应该属於我一个人。」
「它应该属於每一个在大海上追逐自由的人,属於每一个在绝望中寻找快乐的傻瓜。
「」
「如果叫班克斯的美酒」,要是後人知道这首这麽棒的歌,最初竟然是一个叫班克斯的醉鬼写的,估计会很失望吧?」
说到这,他咧嘴一笑,眼神明亮得像天上的星星:「我看————不如改个字吧。」
「就叫—《宾克斯的美酒》吧。」
「让宾克斯」成为一个传说,成为一个并不存在的完美海贼,一个永远快乐的海贼。大家可以把一切美好的想像都投射在他身上。」
班克斯拍了拍自己的胸口,豪迈地笑道:「而我————只要负责把这首歌和这杯酒,送到大家身旁,就够了。」
雷恩看着眼前这个豪迈的男人,心中肃然起敬。
那一刻,他终於明白,为什麽这首歌能流传800年而不朽。
原来,这才是这首歌真正的起源。
一个把名字藏在传说背後的男人,一份跨越时空的温柔。
这一刻,那种身处历史洪流中的宿命感达到了顶峰。雷恩甚至分不清,究竟是他见证了历史,还是他创造了历史。
「好。」
雷恩接过他递来的酒杯,与班克斯碰了一下:「那就叫——《宾克斯的美酒》好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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