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8章 朔风忽起霜空里，玉翎横空破雪飞 (第2/2页)
他走回火盆旁，拍了拍苏掠的肩膀。
“放心吧，殿下心里头有数的很，吃亏的只会是别人。”
“你们各军现下最要紧的差事，就是趁着这猫冬的工夫，把人练好，战马养的膘肥体壮，确保咱们这十万大军随时都能拉出去打硬仗。”
二人齐齐点头。
经此一闹，帐内的热气也消退了不少。
诸葛凡转头看了一眼帐门缝隙外透进来的天光，日头已经偏西，天色渐渐暗沉下来。
他站起身，拂了拂直裰下摆沾着的一点炭灰。
“时候不早了，我这会儿去后勤偏帐核验一下你们两军入冬以来的军械耗损账册。”
“你们两个在酉时之前，把云烈他们六个副统领全都召集到帅帐里来，把上个月你们合营巡视瀚州的防务文书汇总一下，晚上我挨个过目。”
“是，先生！”
苏知恩与苏掠连忙跟着站起身，揽月也收起木几上剩下的牛肉干，替诸葛凡从王六手里拿过大氅。
四人刚走到帅帐厚重的牛皮门帘内侧，还没来得及伸手掀帘子。
一声尖锐高亢的禽鸣声，突然从铁狼城北大营的高空之上炸响。
那声音穿透了呼啸的腊月朔风，带着一股子来自极北冰原的凛冽凶威，硬生生盖过了风雪声。
几乎是在这声禽鸣响起的下一瞬，营地西侧占地数十亩的马厩区里头，数千匹原本正在安静嚼草料的草原战马，同时感应到了什么，无数匹烈马扬起前蹄，发出嘶鸣声。
就在这时，一直守在帅帐门外的王六，一把掀开牛皮帐帘，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震动，抱拳急报。
“启禀左使！北面高空有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隼，正往咱们中军大营俯冲下来！小的看那羽色和收翅的架势，正是咱们王府的那只信隼！”
“王府的信隼？”
诸葛凡眉头猛的一拧。
他才离开胶州没几天，这才刚到铁狼城，胶州怎么会动用信隼追着他传信？
莫非是胶州出了什么急事，还是百里琼瑶已经提前赶回胶州，把王爷的密令传过来了？
诸葛凡顾不上再系大氅的领口，一把将大氅披在肩头。
“出去看看！”
四人刚一走出帅帐，迎面便是一股朔风扑面而来。
只见中军辕门内侧的空地上，先前借口去偏帐和伙房躲风头的云烈等人，连同刚从西头马厩安抚完受惊战马赶过来的朔兰翊，赤扈二人，一共六名身穿玄甲的骑军将领，此刻全聚在一块儿，一个个仰着脖子，目不转睛的盯着灰暗的北面天空。
在云层下方，有一个极为显眼的白点正以极快的速度破空坠落。
王六快步跑到空地正中央，动作娴熟的从自己腰间解下一只用三层加厚老牛皮缝制的护臂，套在左小臂上，迎着呼啸的北风站定，左臂高高举过头顶，右手拇指与食指塞进嘴里，撮起嘴唇，吹出了一记长短交错的尖锐哨响。
哨音刚落。
半空中那个白点猛然展开双翼，那是一只体型硕大的猛禽，双翅完全展开足有近五尺宽，周身上下没有半根杂毛，覆满了纯白羽翎，唯有鹰喙与一双利爪呈现出暗金之色。
在距离地面三丈高的地方，它猛的一个扇翅急停，带起一阵劲风，吹的地上的雪沫子四散飞扬，随后收拢双翼，两只铁爪精准无比的扣住了王六高举的左臂。
以王六在军中练就的臂力，被这只雪隼抓落时带起的下坠冲力一撞，左臂都不由自主的往下沉了两寸，脚下在冻土上踩出一个浅坑才稳住身形。
站在旁边的吴大勇瞪大了牛眼，看着王六胳膊上那只足有半人高，正歪着脑袋用一双琥珀色竖瞳冷冷打量四周的白色巨禽，忍不住咽了口唾沫。
“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咱们王爷的信隼，以往打仗王爷一直随军，很少用信隼传信，如今得见才发现，确实比咱们的信隼大了不少。”
朔兰翊往前走了两步，盯着那只雪隼爪子上的细密金鳞和尾羽末端的三根长翎，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满是震撼。
“这是极北苦寒之地才有的玉翎雪！”
一旁的赤扈也是眼皮狂跳，对着身旁的于长和马再成压低声音解释。
“你们有所不知，这种玉翎雪，乃是极北冰原深处族群里头最顶尖的异种王族。”
“寻常的信鹰飞鸽，一到腊月刮起白毛风，飞不出百里就会被冻僵或是迷失方向。”
“唯独这玉翎雪，生来就能顶着风雪在云层上头飞，一日一夜能连飞千里不带歇气的，而且极通人性，认准了主人的哨音，哪怕隔着千山万水也绝不会落错地方。”
朔兰翊接过话头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。
“早些年大鬼王庭曾经向整个草原各部下过悬赏令，谁要是能抓到一只活的玉翎雪幼崽献给王庭，当场赏赐一百匹上等战马，一千张极品貂皮，可悬赏令挂了整整五年，也没人能抓到一只。”
“没想到咱们胶州王府里头，竟然养着这么一尊活物。”
于长和马再成听的啧啧称奇，看向那只玉翎雪的眼神顿时变的不一样了。
去年百里琼瑶说要筹齐养鹰人的时候，各军对信隼一事还不屑一顾，说什么没人来得实在，可日子久了，各军越用越多，信隼的作用比人力要好上太多，也难怪草原上的养鹰人络绎不绝。
比较下来，无论是雁翎骑的五秋鸾，还是自己这边的云衔雪和夜幽翎这些信隼中的顶尖品种，都要逊色不少。
云烈神色凝重，眉头一皱。
“既然是王府放出来的玉翎雪，若非王爷亲笔，便只有王妃才调动的了。”
在众将的议论声中，诸葛凡已经迈步走到了王六跟前。
玉翎雪似乎认得诸葛凡身上的气息，原本竖起的颈羽微微平复了下来，冲着诸葛凡低低叫了一声。
诸葛凡伸手从王六递过来的一个小皮囊里，捏出两条提前备好，切成寸许长的生牛肉条，递到玉翎雪的鹰喙旁。
玉翎雪一仰脖子，极其利落的将两条生牛肉吞入腹中。
趁着玉翎雪进食的工夫，诸葛凡摸向玉翎雪粗壮的右腿。
那里用牛筋绳绑着一根直径约莫半寸，通体由精钢打制而成的防水信管。
诸葛凡从信管里头抽出一卷极紧的信纸。
信纸接口处，清晰的烙着一枚指肚大小的崇王府印鉴。
众人全都屏住了呼吸，目光死死盯着诸葛凡手里的那卷信纸，生怕信上写着什么坏消息。
诸葛凡神色平静，手指一捻，将信纸缓缓展开。
映入眼帘的，是一手笔锋凌厉的字迹，正是崇王妃江明月的亲笔手书。
诸葛凡目光自上而下扫过信纸，信上的内容并不长，却写的极尽详实。
砺甲司依据今年北伐草原期间各营上报的兵刃实战损耗与折断数据，耗时数月，在初代安北刀的基础上，成功改良并锻造出了第二代制式战刀。
江明月已在砺甲司试兵校场亲手执刀演练，实战性能较初代安北刀提升三成以上。
目前，胶州境内三座新铁矿已经全面挖通，砺甲司三十六座大型高炉随时可以开火。
据干戚测算，若将全军现有的初代安北刀以及北伐缴获的草原弯刀回炉重铸，便可将全军换装的锻造工期直接缩短一半。
故此，江明月特放飞玉翎雪传书瀚州，请左副使诸葛凡即刻下令，安排草原六州各营驻军，趁冬日休整之机，分批收缴现役初代安北刀与库藏缴获弯刀，派专人车队押送回胶州砺甲司回炉重铸。
看完最后一行字，诸葛凡那双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，眼底涌起一股振奋之色。
在这北风呼啸的塞外军营，在这王爷孤身南下，东宫虎视眈眈的节骨眼上，后方的砺甲司工匠们，竟然不声不响的给十万安北军送来了这样一份天大的厚礼。
这意味着到了明年，这十万百战精锐手里的爪牙，将比踏平大鬼国王庭时还要锋利数倍。
诸葛凡将手里的信纸沿着原有的折痕仔细折好，揣进直裰袖袋之中，大氅在朔风中猎猎翻飞
苏知恩上前一步，沉声开口。
“先生，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？”
“不是坏事，是天大的好事。”
诸葛凡目光扫过面前这八名将领，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王妃自胶州亲笔传书，砺甲司已将咱们手里的安北刀改良出了第二代制式战刀，破甲穿刺，劈砍坚韧之能，胜过初代战刀三成有余！胶州三十六座高炉已经点火，只等旧铁回炉！”
此言一出，苏掠下意识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挎着的初代安北刀。
马再成等人更是呼吸一滞，满脸狂喜。
对于他们这些在马背上拿命搏杀的武人来说，一把更好的快刀，比赏赐百两黄金还要让人眼热。
诸葛凡往前踏出一步，立于中军帅帐前当场下达军令。
“白龙骑大统领苏知恩、玄狼骑大统领苏掠听令！”
“末将在！”
苏知恩与苏掠同时挺直脊背，带着身后的六名副统领，齐刷刷的在冻土雪原上排成一列。
“命你们两军，自即日起，以营为单位，将军库中封存的所有北伐缴获草原弯刀全部清点封箱。”
“同时，两万将士手中的现役初代安北刀，按三三制分作三批依次收缴造册，确保营中随时有三分之二将士佩刀执勤，不得耽误日常战备。”
“第一批收缴之刀与库藏弯刀，限三日内装车完毕，派两千骑兵沿官道押送回胶州砺甲司回炉重铸，不得有误。”
诸葛凡目光转向辕门侧方。
“传令斥候何在？”
一直牵着黑马候在旁边的斥候张虎猛的跨前两步，单膝砸地。
“在。”
“稍后去帅帐领我手令，换乘双马，即刻出铁狼城北上，传檄其余五州所有驻防军营，按同等章程，分批收缴旧刀与缴获兵刃，全数押运胶州重铸新刀。”
“遵命！”
就在诸葛凡军令落下的同一时刻。
场地中央的王六见玉翎雪已经吃饱了，左臂迎着狂风狠狠往上一振！
“去！”
玉翎雪借着王六振臂之力，雪白双翼猛然扇动，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长鸣，顶着漫天飞舞的狂风逆流而上，眨眼间便冲上了数十丈高的云层，朝着南方的天际疾驰而去。
狂风卷过铁狼城北大营，黑底金字的安北军大旗在风雪中猎猎狂舞。
大旗之下，诸葛凡与揽月并肩而立，衣袂飘飞。
在他们面前，苏知恩与苏掠率领着六名身披玄甲的骑军副统领，迎着扑面而来的朔风，同时抱拳躬身。
“末将，领命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