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5章 十万甲兵撑北柱,一川风雪护生民 (第2/2页)
“末将心里头清楚,王爷本可以让咱们这一万五千人直接解甲归田,赶回草场上去放羊。”
“如今不仅没撤咱们的甲,反而把咱们彻底打散揉进安北军的三大骑营里头,还给了末将这个玄狼骑副统领的实职,这是王爷给咱们草原各部天大的恩典,是拿咱们当自己人看。”
“二位统领放心,末将就是不吃不睡,也定会在明年开春之前,让这五千人把咱们玄狼骑的鼓点旗语背的滚瓜烂熟,到了真刀真枪上阵的时候,绝不拖两位统领的后腿。”
一旁原本抱刀冷眼旁观的马再成,听到赤扈这番话,冷硬的脸色也不由的缓和了几分。
他本就是马匪出身,最看的起的就是这种审时度势,拿的起放的下的狠角色。
当初赤扈在青澜河畔为了保住部族,亲手砍了反抗族人的脑袋向苏知恩纳投名状的事,军中将领无人不知。
这样的人,只要安北军一直强盛下去,就是最好用,最听话的一把快刀。
马再成伸手从吴大勇手里拿过那本名册,揣进自己怀里,冲着赤扈点了点头。
“赤扈,你的治军手段,我和大勇还有大统领都看在眼里。”
“你能想明白这个理儿,你手底下那五千弟兄往后在关北就能吃香的喝辣的。”
马再成指了指营地伙房的方向,那里的烟囱正冒着滚滚白烟,肉香味儿顺着北风飘了过来。
“行了,别在这儿吹冷风了,赶紧带人去医帐包扎,完事儿了去伙房领热汤,今天午时大统领特意批了五十头肥羊。”
“谢两位统领。”
赤扈干脆利落的应了一声,翻身上马,带着自己的亲卫匆匆离去。
校场北侧的高坡望台上。
苏知恩与苏掠居高临下,将下方两处校场的动静,以及几位副统领交接的画面,一字不落的尽收眼底。
直到最后几队骑兵也牵着战马消失在马厩区的拐角处,空旷的冻土校场上彻底安静下来,只剩下风卷残雪的呼啸声,苏知恩才缓缓直起身子。
“怀顺军这一撤,咱们这摊子,总算是彻底铺开了。”
苏知恩看着下方空荡荡的校场,嘴角弯起,转头看向身旁的苏掠。
“说实话,上个月刚收到先生送来的扩编军令时,我还真替咱们俩捏了一把汗。”
“要是不把怀顺军这一万五千号现成的熟手拆开补进来,单靠咱们白龙骑和玄狼骑原本那五千人的老底子,想要在短时间硬生生扩编到一万人的建制,简直就是痴人说梦。”
苏掠闻言,依然保持着双手抱刀靠在木栏上的姿势没动,只是把下巴抬了起来。
“嗯,这草原六州,听着地盘大的吓人,可实际上现在就是个空架子。”
他转过身朝着望台远处那片白茫茫的铁狼城方向努了努嘴。
“我前两天带人去城南转了一圈,从胶州调来的几个文官,天天带着人不是在砸石头修路,就是在拿着尺子给那些牧民划草场,盖砖房。”
“两位先生给草原六州定下的方略是休养生息,先把人心和肚子稳住,压根就没打算在草原上征一兵一卒。”
苏掠顿了顿,嘴角一扯,神情颇有几分无奈。
“更何况,就算咱们想招兵,这草原上也得有人才行啊。”
“从咱们出玉枣关算起,再到后来的白登山,前前后后打了不知道多少大仗。”
“大鬼国那帮能拿起弯刀的青壮,基本都被咱们给砍没了,剩下的,除了这怀顺军,其余全都被各州拉去修城了。”
“如今这草原六州,你就是拿筛子筛一遍,也挑不出几百个合格的兵源来。”
苏知恩点了点头,伸手紧了紧身上的大氅。
草原上的伤亡有多惨重,没人比他们这两个亲手带着骑兵凿穿敌阵的统领更清楚。
大鬼国十万余控弦之士,如今化作了草原上的累累白骨,成就了安北军的赫赫威名,却也让这片辽阔的北地陷入了彻底的人口枯竭。
“北面是没人了,不过南面可不一样。”
苏知恩转过身,背靠着木栏,目光越过空旷的营地,投向遥远的南方。
“我前几日闲着没事,翻看了韩长史从胶州捎过来的几份军政文书摘要,你是没瞧见上头的数字,如今咱们关北内地,尤其是滨州和胶州那两个地方,简直热闹的快要装不下了。”
苏掠眉头微挑,偏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怎么个热闹法?”
苏知恩笑着伸出手,掰着手指头给苏掠算账。
“你也不想想,今年入秋以来,南地七州那边被朝廷查抄世家的风声搞的鸡犬不宁,再加上关内好几个州府秋税加征,那些活不下去的流民听说咱们关北分田免税,还能进工坊挣铜钱,全都拖家带口的顺着官道往滨胶二州逃荒,这还只是其一。”
“其二,是前些年为了躲避大鬼国南下劫掠,拼死逃去关外的那些老百姓,如今听说王爷把大鬼国王庭都给平了,这些人哪还有不回老家的道理?乌泱泱的全都赶在入冬大雪封山前返了乡。”
“韩长史在文书里头写,就这短短两三个月的工夫,光是在滨州,胶州官署登记落户的新增人口,就暴涨了足足二十多万。”
苏掠听的眼皮一跳,他虽然不喜欢算账,但带了一年多兵,对数字的敏感度还是有的。
二十多万人,那得吃多少粮食,占多少屋子?
“二十多万?”苏掠抱紧了怀里的刀,皱着眉头,“这么多人涌进来,韩风和诸葛先生忙的过来?”
苏知恩点了点头。
“绝大多数确实都安置在田庄和工坊里了,上官先生离开之前,早就联合诸葛先生把章程给定死了,一些建制工程,我没细看。”
说到这儿,苏知恩话锋一转,眼底亮起光芒。
“不过,这二十多万流民和返乡百姓里头,到底还是藏着不少好苗子的。”
“诸葛先生和韩长史趁着登记户籍的工夫,让各县的武官拿着尺子和石锁在城门口挨个挑拣,硬是从这帮种地挖煤的汉子里头,筛出了将近三万名身强体壮的青壮年,直接补充进了咱们关北的军伍。”
“三万新兵?”
苏掠一下子来了精神,靠在木栏上的背直了起来。
对于他这种天生的战将来说,探讨民生政务无异于催眠,但只要一提到兵马扩编,那可就不困了。
“这三万人都分给哪个营头了?怎么咱们这儿连个毛都没见着?”
苏知恩看他那副急吼吼的样子,忍不住摇了摇头。
“咱们白龙骑和玄狼骑刚吃了怀顺军一万人的肥肉,你还惦记着那帮连马都没怎么摸过的流民百姓?”
“那三万新兵,是给各军补元气用的。”
“这近三万人里头,诸葛先生直接按着各营的缺额,把这两万人全都拨给了步卒。”
“你也知道,今年白登山决战,咱们骑兵虽然冲的痛快,可正面扛着大鬼国主力的,全是咱们关北的步军弟兄。”
“那一仗下来,步军几乎打残了,如今有了这两万生力军填进去,趁着冬天猫冬操练三个月,明年开春,咱们关北步军的元气就算彻底补回来了。”
苏掠闻言,沉默的点了点头,白登山下那些用血肉之躯顶住冲锋的同袍,确实该最先补满。
“那不是还剩一万人吗?”
“剩下的......先生专门挑出了三千个顶尖精壮,连同上个月怀顺军拆剩下的那最后五千人一起,打包塞进了铁桓卫里头!”
“铁桓卫?”苏掠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“这一口气塞进去八千人,岂不是……”
“没错,正好凑齐了一万人之数。”
苏知恩笑了笑,眼中略带回忆之色。
“你还记不记得,去年咱们刚跟着殿下从樊梁城来到关北的时候,殿下亲口跟吕大哥许诺过,说日后等关北阔气了,定要把他的铁桓卫补满一万人。”
“这才过去一年多光景,殿下人虽在京城,这句诺言却是一分不差的给兑现了。”
苏掠哦了一声,即是这个原因,便打消了去要人的念头
苏知恩没有理会苏掠的反应,转过身看着北面苍茫的雪原,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豪气。
“仔细算算咱们如今的家底,算上花羽的雁翎军,光咱们这三支就是整整三万人。”
“再加上吕长庚手里那一万披着重甲的铁桓卫,新增的一万五千巴勒卫,刚刚补满元气的两万步卒,还有……赵大将军亲自统率的那三万安北骑军。”
“这一笔笔加起来,如今咱们整个关北八州,光是能随时拉出去野战的正规军,就已经超过了十万大关,而且全都是见了血的百战精锐。”
一年前,他们跟着苏承锦来到关北的时候,只有两万余人,加上关北原有的建制也才堪堪几万之数,那时候的关北还不像如今这般民生安定,可以自给自足。
而现在,不知不觉间,关北这座庞然大物,已经彻底长成了骨架与羽翼。
苏知恩转过头看向苏掠,苏掠也正好扭过头看向苏知恩。
两个同样只有十六岁的少年统领,在凛冽的寒风中四目相对,看着对方眼中倒映出的自己,沉默了两息,忽然同时发出了一声笑。
苏知恩笑的温润畅快,眉眼舒展,苏掠则是扯了扯紧绷的嘴角,露出一口森白整齐的牙齿,笑声虽短,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痛快与骄傲。
后方有关北文官集团带着几十万百姓屯田筑城,粮仓满的关不上门,前方有他们这些将领统御着十万虎狼之师,把曾经不可一世的草原踩在脚底下。
如今的关北,无论是文治还是武功,全都在以一种让人诧异的速度蒸蒸日上。
有这样的一份家底在手,哪怕天塌下来,他们也有底气替远在南方的殿下顶回去。
笑声在空旷的望台上回荡了片刻,渐渐被北风吹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