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2章:馊主意 (第2/2页)
那家人应了一声,往前迈了小半步,清了清嗓子,不假思索道:「回主子的话,照洋行报单核下来,今年福州口岸欠英夷洋行的茶,尚有六万两千海关担。其中四万七千海关担,是各色武夷红茶,小种、工夫,都在里头。」
六万两千海关担,堆起来便是七百四十多万斤茶叶,绝不是小数目,更何况其中大部分还是英夷指定要的武夷红茶。
东纯没有再问,凝思良久,忽然道:「我听说,茶贩为了增加茶叶的重量,会直接往茶里掺入沙末、泥土、茶梗、黄片甚至碎末等杂质,贪增斛重。更有甚者,一箱茶,上半箱是茶,下半箱全是沙末杂物。可有此事?」
那家人躬身道:「确有此事,这是福州码头装箱的茶工都晓得的门道,上四层放好茶,下四层杂沙土,箱子封得严严实实,洋人开箱验茶,只掀上盖,看的是上四层。这毛病非闽海关独有,粤海关、江海关、浙海关,一般无二。」
东纯眼睛一亮,又问道:「除了这个法子,那些茶贩还有什麽手段?」
家人直起身,说得头头是道,如数家珍:「那可多了。头一样是着色。茶贩往茶叶里掺滑石粉、洋靛,使叶色鲜亮,货色好卖。
滑石粉筛在茶面上,茶便生出光来,洋靛调得稀了,往绿茶上一喷,陈茶旧叶,立时青翠欲滴。近来更有能人,把滑石粉、洋靛按着秘方调匀,细细筛在茶上,晒乾之後,茶色幽绿生光,洋商初见,惊为奇货,争着出价,还给这颜色起了个名目,唤作阴光。不过福州的郎中都言,此二物食之伤人,腹胀腹痛,久食伤肠胃。」
那家人顿了顿,见东纯听得入神,又续道:「再有便是以次充好、冒充新茶。陈茶重焙,掺进新茶里卖;茶渣回收,焙乾了和好茶混着再卖,福州、广州城里,专有收茶渣的贩子,一担茶渣几文钱收来,焙上两道火,又是新茶。
更有把浦城茶、江西乌焙得火候十足,冒充武夷本山茶的,这上头,星村的茶庄是行家,当然这样的手艺人不仅星村有,福建其他地方也有,只是技术不如星村那边的手艺人精熟。」
能给将军一级的满洲权贵当奴才,并深得信任,委以重任的家奴,人品和业务能力姑且不论,至少察言观色的能力是一等一的强。
东纯刚一发问,这家奴便清楚东纯心中所想,直接告诉东纯掌握此等造假手艺的人,福州也有。王懿德听到这里,也知道东纯想的是什麽馊主意,眉头拧得更紧了。
那家人虽察觉到了王懿德脸色有异,却浑然不在意,还继续往下说。
他是东纯的家奴,只需对东纯负责,闽浙总督纵然对他有意见,还真不能拿他怎麽样。
「假冒知名茶号、使用假标签的,也屡见不鲜,屡禁不止。刻印仿冒名号的票签,几两银子便是一板;请通洋文的通事写几纸洋文标贴,贴上箱子,足以以假乱真。」
东纯沉吟片刻,满怀期待地问道:「若用上这些法子,能不能填补上剩下的缺口?」
那家人赶忙顺着东纯的思路,拍着胸脯向东纯打包票道:「若用上这些法子,莫说是填补六七万海关担的缺口,便再多出口几万、十几万海关担,也不成问题。
咱们缺的,只是宁邵地区上好的红茶;其他地方的茶叶,可不缺,闽东各县的茶、闽南的茶,乃至浙江的茶,要多少有多少,掺上沙、染上色、打上武夷红茶的票签,一样装船。」
东纯闻言,觉得此法也可行:「就用这些法子,如期向英夷交付足数,不,是超数的茶叶!多给他几万担,叫英夷见见咱们的诚意!咱们交茶後,英夷便没有理由再拖延着出兵,失陷的漳州县厅克复了,咱们才好向主子奏捷。」
说到这里,东纯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了王懿德脸上:「王制台,你明日就去仓前山的英夷领事馆,见见麦华陀那厮。告诉他,茶叶咱们能交,不仅一担不少,咱们还能多交,让他务必早日出兵,先把漳州失陷的县厅拿下来!」
王懿德坐在椅中,面上不动,心中已是万马奔腾,把东纯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。
狗日的东纯,出的什麽馊主意!简直是胡来!
掺沙的茶、染色的茶、假票签的茶,还是官方出面做这等腌膦之事,这是把朝廷的脸面、闽省的茶政、中国茶几百年的招牌,捆在一处,往闽江里扔。
再者,洋夷,尤其是英夷素来精黠,岂是那麽容易能糊弄的?
横竖他东纯又不见洋人,签字画押、当面交割、受了质问要回话的,桩桩件件都是他这个闽浙总督出面。
事情不露馅便罢,一旦露馅,洋人的照会第一时间便是递到总督衙门。
王懿德压着心头火气,直言道:「东将军,此事万万不可,若败露了,伤的不只是我国茶叶的信誉,也有失我大清的国体。
茶叶是国课大宗,自唐宋以来,就是天朝的正经买卖。此例一开,闽海关成了什麽?天下茶商有样学样,日後谁还敢买中国的茶?
再者,英夷中也有知茶,识茶者,麦华陀更是中国通,怡和、宝顺等洋行里也养着验茶的师傅,开汤看色、称斤核两,都是行家。
掺得少了,补不上缺口;掺得多了,开箱便要露馅。到那时朝廷责问下来,将军,你我都担待不起。」王懿德见过麦华陀和几个英资洋行在福州的代表,对英夷的了解要比东纯深得多。
英夷喝了几百年的茶,就算是狗,也能舔出些门道来,哪有东纯想的那麽容易。
被王懿德当众顶撞了一番,东纯不悦,脸色沉了下来:「英夷要了咱们那麽多赔款,咱们占他点便宜怎麽了?
此事若不解决,福建的局势便再无回旋的余地!先把眼前这关挺过去再说!「
王懿德张了张嘴,正要再劝,东纯却擡起手,硬生生止住了他:「王制台,别的我不多说,我且只问你一句,你可有什麽更好的办法。」
王懿德哑口无言,他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。
王懿德低声道:「没有。「
东纯厉声道:「没有就按我说的法子办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