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72章 炎说它见过你爹 (第2/2页)
“看见了什么?”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的左眼往棚子外面瞟了一眼,像是在确认没有人在偷听。
“那天晚上下大雪。那个厨子从城南方向走回来,手里端着一口锅。锅里的火是红的,在雪地上照出一条路。他走到巷子口的时候,突然停住了。”
“为什么停?”
“因为有人堵在巷子口等他。”老头的左眼眯了一下,“一个人。穿黑衣服,手上戴一枚戒指。戒指上有只眼睛。那个人就站在巷子正中间,雪落在他身上就化了,他站的地方,雪一落地就干了。”
巴刀鱼的呼吸放慢了。那个人。护教。
“他们说了什么?”
“没说话。”老头摇头,“那个戴戒指的人直接动手了。他手里有一把刀,刀是黑的。一刀劈下去,厨子举锅挡。锅碎了。”
老头的左眼移向巴刀鱼腰间那把瓷片:“就是这口锅。锅碎了之后,碎片往四面飞。有一块飞到我脚边,我捡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厨子没了锅,往后退。退到巷子里。戴戒指的人追进去。我就看见这些。”
“你没跟进去看?”
“我不敢。”老头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但我听见了声音。那个厨子在巷子里喊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老头看着巴刀鱼。左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一团被压了很多年的火。
“他喊——‘我儿子会来找你的。他的眼睛会看见你。’”
棚子里安静了。外面垃圾山上有野猫在叫,叫声被风撕碎了,断断续续的。
巴刀鱼的手攥紧了。掌纹里那条红线烫得他几乎站不住。炎。炎在回应他。炎在激动。炎听到这句话,火种在灶膛里翻腾,千里之外的老灶里,火苗蹿到了三尺高。
他爹留了话。他爹留了话等他。
“那个戴戒指的人,后来来过吗?”
“来过。”老头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,“第二年冬天来的。他问我有没有见过一块瓷片。我说没有。他看了我一眼——就一眼——然后走了。”
“他长什么样?”
“没看清。”老头摇头,“他脸上好像蒙着什么东西。但他的手我看见了。左手。左手小指上有一道疤,少了一截。”
黄片姜猛地抬头。
“少了一截?”
老头点头。
黄片姜的脸色变了。那种变化极快极细微,但巴刀鱼捕捉到了。他盯着黄片姜:“你认识那个人。”
黄片姜没回答。他把手伸出来,摊开。左手。小指上干干净净的,完整无缺。
“我没有那截疤。”他说,“但有一个人有。”
“谁?”
“协会的副会长。周鼎。”黄片姜的声音很平,但平底下有东西在翻,“食魇教护教。协会副会长。同一个人。七年前他让我去查你爹的事,告诉我你爹没死。我查了七年,每查到一个地方,线索就被掐断。我一直以为是我的方法不对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弥勒笑彻底没了。那张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石头。
“掐断线索的人,一直是他。”
巴刀鱼看着黄片姜。他忽然明白了黄片姜为什么失踪七年,为什么不肯回协会,为什么出现在城南老灶。这个人不是来送信的。他是来赎罪的。他查了七年,查了个寂寞,最后发现捅他刀子的人就在他背后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巴刀鱼问。
黄片姜把左手收回袖子里。他沉默了很久。棚子外面,风把垃圾山上的塑料袋吹得满天飞,像一群白色的乌鸦。
“周鼎不知道我知道了。”黄片姜终于开口,“他以为我还是他手里那把刀。我可以回去。回到协会,继续查。但这次不一样——我会有准备。”
“你一个人回去太险了。”
“我不是一个人。”黄片姜看着巴刀鱼,“你跟我一起回去。但你不能以巴刀鱼的身份回去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协会会长三个月前死了。”黄片姜说,“现在协会里周鼎说了算。你以巴刀鱼的身份回协会,就是送人头。但你以我徒弟的身份回去,他不会起疑。我收徒弟是常事。”
巴刀鱼想了想。他转头看酸菜汤和娃娃鱼。酸菜汤立刻说:“你去哪我去哪。”娃娃鱼点头。
“好。”巴刀鱼伸出手,“我以你徒弟的身份回协会。但有一条——”
“什么?”
“周鼎如果真是杀我爹的凶手,我要亲手抓他。”
黄片姜握住了他的手。那只布满烫伤和刀疤的手,握得很紧。
“不用你动手。”黄片姜说,“我来。他骗了我七年。这笔账,我自己算。”
两人松开手。老头坐在铁锅上,左眼还亮着,看着他们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,递给巴刀鱼。
那是一块布。布上绣着一只眼睛,红色的眼睛。
“那个厨子走之前,从衣服上撕下来的。”老头说,“他一直攥在手里。后来人没了,布落在地上。我捡了。等有人来找他的时候,就交给那个人。”
巴刀鱼接过布。布上除了那只眼睛,还有一行绣得很小的字。字的针脚很密,像是用最后的力气绣的。
“灶在人在。”
巴刀鱼把布贴在胸口。布上那行字抵着他的心口,像他爹的手按在那里。
“走吧。”他把布收好,转身往棚子外面走。
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老头一眼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老头愣了一下。这么多年,没人问过他的名字。
“老周。”他说,“周大锅。”
“周大锅。”巴刀鱼点点头,“等这件事了了,我请你吃饭。”
老头的左眼亮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,露出那颗门牙。
“好。我等着。”
四个人走出垃圾场。外面的天阴了,云层很厚,压得低低的。巴刀鱼抬头看天,城南方向那道裂缝还在,灰蒙蒙的,像一条没有愈合的伤口。
他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块布。灶在人在。
“灶在人在。”他轻声念了一遍。
掌心那道红线烫了一下。炎在回应他。千里之外的老灶里,火苗稳稳地烧着。不管风吹雨打,不管食魇教来砸多少次,那口灶的火,不灭。
巴刀鱼迈开步子。身后的垃圾山在风里呜呜响,像一座沉默的城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