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外170章:一碗酸辣粉,半部旧时光 (第2/2页)
苏砚拿笔记,字写得飞快。写到“猪油”两个字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“我没有猪油。”
“去买。菜市场卖调料的地方有现成的,要不你问卖肉的摊子要一块肥膘自己熬。”
“熬猪油难吗?”
“比你签合同简单。”
挂了电话,苏砚在记事本上把步骤重新理了一遍。然后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备注:第一次失败原因分析——醋量失控,辣子不足,花生火候过大,粉条煮制时间超过最佳窗口。下次改进方向:量化调料,控制变量,实时监测。
她看了这行字一眼,觉得自己有点神经病。然后把记事本合上,去菜市场买猪油了。
第三天,苏砚做了第三碗酸辣粉。
这一次她严格按照蒋瑶的方子来。粉条泡了半小时,掐了掐,能断。花生用小火炒,听到噼啪声就关火,用余温焖。醋用陈醋,拿量勺量了十五毫升。辣子用二荆条,放了小半勺。猪油是她在菜市场买的一块肥膘自己熬的,熬了二十分钟,炼出一小碗,白得像雪。
汤底煮好之后,她尝了一口。酸的,辣的,鲜的,还有一股猪油特有的、醇厚的香。她站在灶台前愣了几秒,然后转身朝客厅喊了一声:“陆时衍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来尝尝。”
陆时衍从书房出来,走到厨房。苏砚盛了一小碗递给他,目光盯着他的脸,像在等法院判决。他低头闻了闻,拿筷子夹了一筷子粉条,吸溜进嘴里。嚼了两下,又喝了一口汤。然后把碗放在台面上,看着苏砚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苏砚心里一沉。“不行?”
“行。”
“只是行?”
“很好吃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苏砚松了口气。她拿了个勺子,舀了一口自己尝。确实好吃,酸辣适中,粉条筋道,花生酥脆,汤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红油,热气腾腾的。她想起那个味道了——小时候保姆阿姨做的那个味道,一模一样。
她站在灶台前,手里端着那碗酸辣粉,忽然眼泪就掉下来了。没有声音,没有预兆,就是啪嗒啪嗒地往下掉,滴在汤碗里,溅起小小的涟漪。
陆时衍没说话。他走过去,接过她手里的碗放在台面上,然后把她拉到怀里,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,让她的脸埋在他的肩膀上。苏砚的眼泪把他的衬衫洇湿了一小块,她没有出声,肩膀轻轻地抖。
过了很久,她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我想我爸了。”
陆时衍的手停了一瞬,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。
苏砚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小时候的事。那些事像一根刺,扎在心里最深的地方,碰一下就疼。她父亲破产那年她十二岁,一夜之间从住别墅、坐豪车、有保姆伺候的生活,跌到跟母亲挤在出租屋里、连学费都要靠亲戚接济的境地。父亲在破产后的第三年因病去世,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嘴里念叨的还是“对不起”。苏砚恨过父亲,恨他为什么那么轻易就信了别人,恨他为什么不能像别人的爸爸那样撑住。但她更恨的是,自己恨过父亲这件事。
“我爸以前总说,等我长大了要教我做饭。”苏砚的声音闷在陆时衍的肩膀里,“他说女孩子会做饭,走到哪里都饿不着。后来他忙,我忙,一直没时间。再后来他就走了,没来得及教。”
她停了一下,又说:“我今天做酸辣粉的时候,放猪油那一步,突然想起来——小时候家里那个保姆阿姨做的酸辣粉特别香,我爸每次都要吃两碗。他说那个香味一飘起来,他就觉得这辈子值了。”
陆时衍搂着她,没松手。
“你爸说得对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香味飘起来,这辈子就值了。”
苏砚在他肩膀上笑了一声,带着哭腔的、闷闷的,笑完之后把脸擦了擦,抬起头。她的眼睛还是红的,鼻尖也是红的,但表情恢复了一些平时的样子。
“我明天再试一次。”她说。
“再做一碗?”
“嗯。给方如海和蒋瑶也做一份。蒋瑶教我的方子,得让她尝尝。”
“那我呢?”
“你明天负责带小银。”苏砚把他推开,端起那碗已经有些坨了的酸辣粉,拿筷子扒了一口。还是好吃的,虽然坨了,但味道没变。她嚼着嚼着,忽然又想起一件事。
“陆时衍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那个保姆阿姨做的酸辣粉,和我做的,哪个好吃?”
陆时衍看着她。苏砚的围裙又脏了,头发上沾着一小片干辣椒皮,鼻尖红红的,眼底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。但她端着那碗酸辣粉的样子,很认真,像一个等着被夸奖的小孩。他笑了一下。
“阿姨做的好吃。”
苏砚的脸垮了。
“但我喜欢吃你做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阿姨做的我吃不到。你做的,我天天都能吃。”
苏砚瞪了他一眼,嘴角却翘起来了。她低头继续吃那碗坨了的酸辣粉,吃着吃着,又想起一件事。她放下筷子,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,放在陆时衍面前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你打开看。”
陆时衍展开纸条。上面是苏砚的字,工工整整写着一行小字——庭外和解,不予追究。有效期:一辈子。
他看了很长时间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”苏砚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粉条,没抬头,“之前跟你吵的那些架,冰箱怎么摆、洗碗机放哪、谁陪谁参加晚宴——一笔勾销。以后不吵了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陆时衍把纸条折好,揣进衬衫口袋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然后他拿起苏砚的筷子,从她碗里夹了一大筷子粉条塞进嘴里,腮帮子又鼓了起来。
“你干嘛吃我的!”苏砚伸手去抢。
“我帮你尝尝咸淡。”
“咸淡你刚才尝过了!”
“再尝一次,确认一下。”
苏砚气得瞪眼,但没真抢。她看着陆时衍鼓着腮帮子嚼粉条的样子,忽然觉得,这个人从法庭上那个言辞犀利、寸步不让的陆律师,变成餐桌前这个跟她抢粉条吃的男人,中间好像只隔了一碗酸辣粉的距离。不远,也不近。刚刚好。
窗外天色暗了。厨房里的灯亮着,暖黄色的光从门缝漏出来,照在走廊的地板上。卧室里传来小银的哭声,应该是醒了。陆时衍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,往卧室走。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,苏砚还坐在餐桌前,面前是那碗吃了一半的酸辣粉,手机屏幕亮着,她在记事本里敲字。
陆时衍猜她写的是下一碗的改进方案。但苏砚写的是另一行字——
“2024年10月17日。酸辣粉,成功。爸爸,我学会了。”
她把手机锁屏,端起碗,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。碗底还是有一层浅浅的红油,像一个小小的、暖融融的句号。窗外银杏巷的方向隐约传来风声,这个季节叶子快黄了。
她站起来,去卧室哄孩子。路过走廊的时候,衬衫口袋里那张纸条,温温地贴着心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