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外第157章 旧案卷里 父亲没说完的那句话 (第2/2页)
都是男人。都不说爱。都把“扛”字刻在骨头里。
陆时衍忽然想起父亲最后那几年。他那时候已经工作了,周末偶尔回家吃饭。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,他坐旁边看手机。两个人谁也不说话,就这么坐一个下午。临走的时候,父亲把他送到门口,说一句“路上小心”,然后关门。
有一次他走到楼下,发现手机忘拿了。回去敲门,父亲开门的时候,手里拿着他的手机站在门口,好像早就知道他忘了,一直等在那里。陆时衍接过手机,父亲说:“下次记着。”
就三个字。下次记着。
那时候他觉得父亲啰嗦。现在他想起来——那个站在门口等他的老人,其实一直在用最笨拙的方式说“我舍不得你走”。只是他的词典里没有“舍不得”这三个字,他翻来翻去只找到“下次记着”。
跟“我不饿”一样。跟“不累”一样。跟“扛”一样。
“爸。”陆时衍对着那张信纸说,“你扛的那些,我知道了。”
然后他做了一件苏砚如果看见会吃惊的事——他把那摞活页夹一册一册翻开,把里面所有铅笔写的批注、夹页的便签、草稿纸上的只言片语,全部拍照存档。他甚至把父亲那些潦草的笔记转录成了电子文档,标注了日期、案由和涉及人员。
苏砚晚上回来的时候,陆时衍坐在电脑前,屏幕上开着一个巨大的表格。
“你在干嘛?”
“给我爸写传记。”
苏砚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。表格分了五列累:时间、案件、当事人、父亲的选择’、选择的代价。她看了说三行就明白了。
“你想查清楚他扛成了过多少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陆时‘衍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眉心。他今天没吃午饭,也不觉得饿。
“因为我也在扛。”他说,“扛律所,扛案子,扛这个家。有时候我觉得扛不动了,又觉得不能说。说了就好像我不行。”
苏砚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“我以前觉得我爸就是这样的人——埋头扛,不说话,你问他累不累他永远说不累。我小时候不理解,觉得他把我推得很远。后来长大了,觉得他可能只是不想让我担心。”
她把手放在他膝盖上。
“但你今天知道了——他扛的那些,不比你说得少。他只是把‘不累’,把‘难过’说成了‘没事’,把‘我爱你’说成了‘下次记着’。”
陆时衍转头看她。
“所以我今天做了一个决定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决定?”
“以后小银问我累不累,我说累。她问我怕不怕,我说怕。她问我难不难过,我说难过。”
苏砚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我要让她知道,爸爸也是个普通人。不是那种什么都能扛的超人。她会知道‘扛’是什么,也会知道‘说出来’是什么。”
苏砚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说了一句让陆时衍差点掉眼泪的话。
“那我也是。以后小银问我,我也说实话。”
客厅里安静下来。婴儿房的监控器里传来小银翻身的声音,窸窸窣窣的,像一只小动物在梦里扑腾。
陆时衍站起来,走进婴儿房。小银睡得四仰八叉,被子踢到了一边,一只脚搭在床栏上。他把她那只脚轻轻放回去,盖好被子。手收回来的瞬间,小银忽然翻了个身,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。
“爸……”
含混不清的,一个音节。可能是“爸爸”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。
陆时衍没有抽手。他就那样弯着腰,让女儿攥着他的手指,站在婴儿床边。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,一条一条的,横在他和小银之间。
他想起父亲。那个一辈子没说过“我爱你”的人。那个把所有“不”都留给自己的人。那个在法庭上替人扛了半辈子的人。那个最后几年只会在门口说“下次记着”的人。
“爸。”陆时衍在心里说,“我从你那里学会了很多东西。怎么做一个律师,怎么做一个男人。但有一件事我要改一下。”
“我要让小银知道,爱可以说出来。累了可以说累,怕了可以说怕,扛不动了可以说‘帮帮我’。这不算丢人。”
“你扛了一辈子。到我这儿,可以放下了。”
小银在梦里砸了咂嘴,松开了他的手指。陆时衍直起身,替她掖好被角。
回到客厅的时候,苏砚已经在茶几上摆了两碗面。清汤面,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。她坐在对面,筷子搁在碗沿上。
“吃吧。”
陆时衍坐下来,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面。面是苏砚下的,虽然不如他做的好吃,但火候正好,面芯不硬不软。他吃了几口,忽然说:“苏砚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今天没问我为什么不吃饭。”
苏砚用筷子敲了敲碗边:“我在等你主动说。”
“那我现在说——今天没吃午饭。因为翻那些东西翻得忘了。”
苏砚点了点头:“行。以后你忘了吃,我就把饭端过来。你不用主动说,我也不用问。”
陆时衍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那种笑很轻,很淡,但确实是笑。
吃完面,苏砚去书房处理邮件。陆时衍收拾碗筷的时候,从抽屉里找出一张便签纸。他拿起笔,想了想,写了一行字。
然后他把便签贴在冰箱门上。苏砚后来路过厨房的时候看见了,站在那里看了很久。
便签上写的是:“累了就说。我在。”
便签的背面,贴了一张小纸条。是陆时衍从父亲的案卷里取出来的那张信纸的复印件,方德铭写的那封。两句话并排放着——一边是父亲写的“我扛”,一边是陆时衍写的“我在”。
中间隔了三十年。
但终于接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