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716章 松山最后的跑道灯 (第2/2页)
那魏正宏为什么回来?
林默涵想起昨夜老伯说的话:“影子沉了。“影子沉了,水面会起涟漪。魏正宏是老情报,他闻到涟漪的味道,就回来了。
14:05。舱门关闭。
林默涵松了口气——但只是半口气。魏正宏没上飞机,这是好事。但他在舷梯口跟宪兵说的话,是什么?
引擎轰鸣加大,螺旋桨转速飙升。林默涵看着窗外,松山机场的跑道灯一排排往后退。
然后他听见广播:
“各位旅客请注意,因航空管制,本次航班延迟起飞,请各位在座位上等候。重复,因航空管制,本次航班延迟起飞。“
航空管制。松山机场下午两点没有航空管制。除非——有人临时下令。
林默涵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。
14:12。舷梯重新接上。
舱门开了。上来两个人——不是空乘,是宪兵。两个,全副武装,站在过道前端,开始逐排检查证件。
不是例行检查。是找人。
林默涵把书合上,放进公文包。他摸了摸内袋里的钢笔,又摸了摸自己胸口那枚铜哨。然后他解开安全带,站起来。
空乘拦他:“先生,请回到座位——“
“我去洗手间。“
“飞机还没起飞,不能离开座位——“
“我肚子不舒服。“林默涵脸色发白,手按着腹部,额角渗汗——这是真的,紧张到胃痉挛,不算演戏。
空乘犹豫了一下,让开了。
他走向机尾洗手间。经过宪兵身边时,宪兵看了他一眼——一个脸色苍白的教书先生,捂着肚子,不值得怀疑。
洗手间门关上。
林默涵锁好门,拧开水龙头,冷水扑在脸上。他从内袋掏出钢笔,拔开笔帽,把微缩胶卷取出来。然后他解开衬衫第三颗扣子,把胶卷塞进铜哨的空腔里——哨子底部有个小旋盖,拧开,里面是空的。他把胶卷卷成小卷塞进去,旋紧。
铜哨贴着胸口,胶卷在哨子里。钢笔空了,但还可以用——笔囊里还有墨水,写出来的字正常。
他冲了马桶,开门出去。
宪兵已经查到后排了。林默涵走回座位,经过宪兵身边时,宪兵抬了下眼皮。
“证件。“
林默涵递过去。林文彬,台中师范,12A。
宪兵看了看照片,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照片。眼镜、法令纹、胖了一圈的脸。
“摘眼镜。“
林默涵摘了。
宪兵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。
林默涵没躲。他微微眯了下眼——灯光太亮,正常人会这样。
宪兵把证件还给他:“戴好。“
林默涵重新戴上眼镜,坐回12A。
他听见宪兵在后面查完最后一排,然后走向舱门。广播响了:
“航空管制解除,飞机即将起飞。请各位系好安全带。“
14:23。引擎再次轰鸣。
林默涵看着窗外,松山机场的塔台、跑道灯、远处的台北市区,一样样变小。他闭上眼,手指摸着胸口的铜哨。
胶卷在哨子里。哨子在胸口。胸口跳着一颗还没死的心脏。
然后——
“先生。“
他睁开眼。空乘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张纸条。
“有人让我交给您。“
林默涵接过纸条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字,钢笔写的,字迹他认识——
“林文彬先生,下机后请到候机楼西侧行李处领取托运物品。魏处长候教。“
林默涵把纸条捏在掌心。
魏正宏知道他在这架飞机上。不是猜——是知道。
那刚才的“航空管制“、宪兵登机、逐排查证件,都是演给“林文彬“看的。魏正宏要的不是在飞机上抓人——是在地面上,在所有人看着的地方,让“沈墨“现形。
飞机在爬升。林默涵看着舷窗外翻涌的云层,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轻,嘴唇几乎没动。
魏正宏要演戏,那他就陪他演到底。
他翻开《教育心理学》,翻到夹着登机牌的那页,登机牌背面有一行铅笔字——是过安检时地勤小姐盖的章,盖歪了,印出一个半边戳。他把登机牌撕下来,折成四折,塞进钢笔帽和笔身之间的缝隙里。
然后他重新盖上笔帽。
钢笔、铜哨、登机牌——三样东西,三道保险。如果下机后被搜身,钢笔会被查,但登机牌在笔帽里,铜哨在胸口,宪兵不会想到把哨子拧开。
香港那边接应的人,姓钟,在九龙弥敦道开药房。接头暗号是“买川贝枇杷膏“,对“要陈年的“。林默涵只需要在启德机场打个电话,说一句“我要陈年的川贝枇杷膏“,钟叔就会来接。
他不知道的是,魏正宏已经把网从松山铺到了启德。
但那是下一章的事了。
14:40。飞机进入巡航高度。林默涵靠在椅背上,合上眼。
他想起六年前在南京被捕那次,代号“李涛“,关了三天,证据不足放了。魏正宏当时就在审讯室门外,隔着玻璃看了他半小时。后来魏正宏说:“这个人,迟早还会回来。“
他说对了。
林默涵回来了。以“沈墨“的身份,以“海燕“的名义。他把半座台湾的军港坐标喂进了电波,把江一苇的妻子送上了船,把“台风计划“撕开了一个再也补不上的口子。
现在他要去香港。然后澳门。然后厦门。
然后回家。
如果回得了的话。
他睁开眼,舷窗外是一片无垠的蓝。太平洋在机翼下铺开,像一块巨大的、沉默的绸缎。
林默涵把脸贴在舷窗玻璃上,玻璃冰凉,像陈明月最后一次看他时,监狱铁窗的温度。
“等我。“他说。声音被引擎吞了。
14:58。飞机开始下降。
香港。快到了。
——第0716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