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《黑瞳对望》(上) (第1/2页)
黑暗里有风。
不是渊外呼啸割人的罡风,是贴着地面蠕行的阴风,凉得像死人的手指,顺着脚踝一寸寸往上攀。沈砚睁开眼,目之所及全是浓稠的黑,却能清晰感觉到风里裹着腥甜的血气,还有腐烂千百年的怨毒气息。
他在往下沉。不是坠崖时风擦耳边的迅疾,是闷沉的拖拽感,像被湖底缠人的水草勾住脚踝,一点点拽向永不见光的深处。耳边满是锁链摩擦的声响,哗啦啦撞在一起,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那些锁链并非精铁铸就,是万民香火凝出的愿力执念,泛着刺目的金光,在这片黑暗里亮得扎眼。
“来了。”
声音从渊底传上来,闷沉沉的,像隔着厚厚的棺材板在说话。
沈砚脚下终于踩到实地。是焦黑的岩地,踩上去咯吱作响,像碾过满地碎骨。他抬起头,望气之瞳在黑暗里炸开两团淡金色的光。
然后他看见了对面的人。
不,那称不上是寻常意义的人。
谢无咎被无数金色锁链死死缚住,链身嵌进肩膀、肋骨、膝盖,每一条都绷得笔直,像要把这副身躯生生扯散。他一身月白色长衫,料子上乘,在满地污秽的深渊里干净得格格不入。袖口沾了点黑灰,他低头瞥了一眼,眉峰微微蹙起,活像个被弄脏新衣服的世家少年。
那人生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。不是七分相似,是分毫不差。眉眼轮廓,鼻梁弧度,甚至左眉尾那道浅淡的旧疤,都像照着模子刻出来的。唯一的区别在眼睛。沈砚眼底凝着淡金,望气之瞳运转时,像熔了的金水在眸底流淌。谢无咎的眼眶里却是纯粹的黑,没有瞳仁,没有眼白,是连光都能吞进去的死寂深渊。
两人之间,悬浮着一尊鼎。
鼎身爬满了细密的裂纹,每道裂纹里都渗出浓郁的黑气。那不是寻常的煞气,是千万生灵的怨念熬成的浆汁,咕嘟咕嘟冒着泡,每个泡炸开都伴着一声短促的尖叫。鼎心处刻着一个字,咎。笔画扭曲狰狞,像用怨魂一笔笔描出来的。
两人就这么对视着。
谁都没有先开口。沈砚的望气之瞳撞进那双纯黑的眼眸里,像两块磁石猛地吸合在一起。他想移开目光,却根本做不到。那双黑眼睛里没有杀意,没有憎恨,甚至连半点情绪都找不到,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空。可就是这片空,像深不见底的漩涡,死死攥住了他的视线,半分都挣不脱。
无形的力场骤然炸开。
以二人为中心,一圈圈波纹猛地扩散开。焦岩寸寸崩碎,锁链疯狂震颤,连空气都被挤压出肉眼可见的涟漪。沈砚只觉得眼球烧得发疼,不是望气之瞳运转时的温热,是滚烫的灼痛,像有烧红的铁钎硬生生往眼眶里捅。他咬紧牙关,牙龈渗出血丝,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慢慢漫开。
紧接着,记忆涌了进来。
不是他的记忆。
是铺天盖地的洪流,蛮横地撞开他的识海,一股脑灌了进来。
他看见一个孩子。八九岁的模样,瘦得只剩皮包骨,裹着脏污的麻布衣裳,蜷缩在漆黑石牢的角落。墙上嵌满锈迹斑斑的锁龙钉,钉子上还挂着风干的血肉碎末。那孩子低着头,双手紧紧抱着膝盖,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反复念着:娘,别丢下我。别丢下我。
画面骤然撕裂。
孩子长大了些,十一二岁的年纪,跪在一片焦土之上。身后是烧成废墟的村子,浓烟滚滚翻涌,焦糊的臭味呛得人喘不过气。他面前摆着一排尸体。爹,娘,两个妹妹,还有尚在襁褓里的弟弟。弟弟的小脸被烧掉大半,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。他没有哭,就那么直挺挺跪着,眼睛干得像两口枯井。
“是天要灭你们。”
有人在他身后开口。他转过头,看见一个黑袍人立在火光里,面容模糊,声音却温和得像慈母哄人入睡。“天定的命数,谁也改不了。除非。”
“除非什么?”那孩子的声音哑得不像活人。
“除非你变成天。”
画面再一次撕开。
山河鼎从天而降,狠狠砸进少年的胸口。少年浑身剧烈痉挛,经脉一根根凸起,像皮肤底下钻进了无数活蛇。他张着嘴想喊疼,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,只有眼眶里涌出的泪是红的。血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一滴滴砸在鼎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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