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传第74章 理念生歧路，裂痕隐无声 (第2/2页)

他抬眸，目光扫过满堂肃立的子弟，扫过殿外千里江山，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辩驳的绝对。
　　
　　“庸者贪者愚者，皆因自身执念沉沦棋局，自甘堕落，自取灭亡，本就是天道筛选的必然结果。何须救？何须渡？何须以弈天大道，迁就凡尘俗念？”
　　
　　一语出，满堂寂然。
　　
　　所有人心底皆是巨震。
　　
　　这是弈天立会以来，第一次出现理念相悖、道心对立的争辩。
　　
　　也是夜郎八第一次，当众袒露自己深藏心底的天道至理。
　　
　　花千手闻言，温润的眉眼微微凝起，眼底多了几分深思，无半分争执戾气，唯有纯粹的探寻与不解。
　　
　　他素来痴于本心，痴于公道，一生信奉术渡苍生、心守本真。听闻这般全然超脱人情、漠视苍生的论调，并未心生抵触厌恶，只是静静看向夜郎八，轻声发问。
　　
　　“八爷所言天道，何为正，何为真？”
　　
　　夜郎八垂眸看向他，目光清冷锐利，洞彻人心，直指本质。
　　
　　“无善无恶，无悲无喜，无牵无挂，无舍无求。”
　　
　　“博弈只为输赢，棋局只为定数。强者掌局，弱者落子，胜者存，败者亡，顺天道者昌，逆天道者亡。”
　　
　　“不悯弱者，不恕贪奸，不困人情，不扰私念。斩断凡尘牵绊，剥离苍生执念，方是博弈终极，方是万古天道。”
　　
　　字字冰冷，句句决绝。
　　
　　与花千手、夜郎七坚守的人道，截然相反，彻底对立。
　　
　　一边是满心温良，以术渡世，护众生烟火。
　　
　　一边是满心无情，以道驭世，视众生为棋。
　　
　　两极道心，于此彻底展露，再无半分遮掩。
　　
　　夜郎七眉头微蹙，眼底多了几分沉凝惋惜。
　　
　　他知晓弟弟天资绝世，心性通透，生来便与世人不同，眼界格局远超凡俗。却未曾想到，短短半载，他的道心已然偏执至斯，彻底摒弃人情温热，全然信奉无情天道。
　　
　　“八弟，天道远大，可世道终究是人间世道。”
　　
　　夜郎七放缓语气，依旧耐心劝导，试图挽回这份渐行渐远的兄弟道心。
　　
　　“天地由人而立，棋局因人而活。若无苍生，何来世道？若无人情，何须博弈？太过寡情，太过决绝，纵然手握通天大道，终究是孤绝冷途，难成盛世长青。”
　　
　　“盛世？”
　　
　　夜郎八低声嗤笑一声，笑意冰冷，毫无温度。
　　
　　“兄长口中的盛世，是以仁纵恶，以善养贪，护庸人苟活，扰天道筛选。这般人情盛世，看似清朗温煦，实则姑息祸患，积弊无穷，看似安稳，早已腐朽内生。”
　　
　　“今日你护贪妄之人，明日便有更多人借人情规矩钻营取巧，仗你的仁善肆意妄为。人道牵绊，终究会毁了弈天基业，乱了天地棋局。”
　　
　　兄弟二人各执一念，各守一道，言语交锋温和，却字字针锋相对，句句道心割裂。
　　
　　无怒火争执，无兵刃相向，却是最凶险、最彻底的道心决裂。
　　
　　殿中众人屏息凝神，无人敢言。
　　
　　所有人都清晰察觉，三位开创弈天盛世的顶尖高人，心底已然生出一道无法弥合的鸿沟。
　　
　　看似并肩而立、共创盛世的三兄弟，早已行至歧路两端。
　　
　　花千手静静伫立其间，听着二人争辩，眼底澄澈依旧，不见迷茫动摇。
　　
　　他细细咀嚼着夜郎八的天道言论，心中了然通透。
　　
　　原来三人看似同心同德、共创弈天，从始至终，所求之道，截然不同。
　　
　　夜郎七求的是人间安稳，众生平和。
　　
　　夜郎八求的是天道绝对，规则无情。
　　
　　而他花千手，所求从来不是独尊天道，亦不是一味姑息人情。
　　
　　他求的是方寸公道，本心无憾。
　　
　　赌术在手，不欺人、不害人、不纵恶、不执赢。凭本心定输赢，凭公道正棋局，凭赤诚渡世人。
　　
　　不逆天，不纵人，不负本心，不负苍生。
　　
　　良久，花千手缓缓开口，声音清润坚定，穿透满殿沉寂。
　　
　　“八爷之言，天道恢弘，无懈可击。”
　　
　　“可千手之道，不在诸天规则，只在一念本心。”
　　
　　“我习得千手术，不是为了筛选强弱、定人生死，是为了抚平乱象、消解苦难。世人纵有贪愚痴妄，亦是凡尘众生，不该沦为棋局弃子，不该被天道无情碾压。”
　　
　　“博弈之术，是制衡之术，非杀伐之术。弈天之道，是渡人之道，非灭生之道。”
　　
　　他目光坦荡，直视夜郎八冰冷的眼眸，字字铿锵，初心昭昭。
　　
　　“我宁守人间温情，不逐九天无情。宁护苍生安稳，不执天道独尊。”
　　
　　此言一出，彻底敲定了三人日后的宿命分野。
　　
　　夜郎八眼底寒意更深，一层极淡的失望与漠然覆上眉眼。
　　
　　他看着心性纯粹、痴守人道的花千手，看着温柔悲悯、困于苍生的兄长，心底最后一丝并肩同道的期许，彻底烟消云散。
　　
　　痴。
　　
　　太过痴愚。
　　
　　身怀通天彻地的绝世天赋，却偏偏困于凡尘人情，执于无用仁善，甘愿被苍生牵绊，自困于低阶人道，错失登临诸天巅峰的无上大道。
　　
　　这般心性，这般执念，终究不堪承载弈天正统，不配执掌天地棋局。
　　
　　今日这一道无声裂痕，便是日后弈天分裂、正邪分野、天道灭人道的最初根源。
　　
　　夜郎八不再争辩，不再多言。
　　
　　多说无益，道心不同，终难同途。
　　
　　他缓缓转身，墨色衣袂扫过阶下青石，带起一缕微凉晚风。背影孤冷决绝，不再看案上仁规，不再看满堂正道，不再看两位渐行渐远的知己兄长。
　　
　　“你二人守你的人道苍生，我自寻我的无情天道。”
　　
　　“弈天初创，暂且同心维稳。他日道心相冲，棋局相悖，你我兄弟，自有分道之日。”
　　
　　冰冷话音落尽，他步履无声，转身走出恢弘新殿，消失在沉沉暮色晚风之中。
　　
　　殿门开合，晚风灌入，吹得案上《弈天十二规》纸页轻轻翻动。
　　
　　字字仁善，句句温情，在晚风里微微震颤，似在预兆日后倾覆的宿命。
　　
　　满堂子弟默然伫立，心底皆是沉沉不安。
　　
　　无人知晓，这一日临江殿宇的一场道心争辩，这一道隐匿无声的理念裂痕，会在日后掀起何等滔天风浪。
　　
　　会让盛世弈天四分五裂，会让兄弟知己反目成仇，会让仁心赌圣血染山河，会让三十年江湖沉溺黑暗，会让天地棋局彻底颠倒黑白。
　　
　　夜郎七望着弟弟远去的孤冷背影，眼底满是疲惫与惋惜，轻声长叹。
　　
　　“道心歧路，终难同归啊......”
　　
　　风起新殿，暗流潜生。
　　
　　盛世开篇的荣光未散，覆灭崩塌的伏笔，已然无声埋下。
　　
　　人间正道与无情天道，自此南北分辙，宿命对立，终有一日，必以生死定输赢，以乾坤决正邪。
　　
　　（本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