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:东海篇 蓬莱 (第2/2页)
他们交了邸舍里最後一笔钱。并把剩下没有花完的钱,分给阿来、阿晨,还有那天和他们打招呼的夜叉,以及巨人国的阿大他们。
最後,在除夕晚上的这一天。
江涉敲响了方明的门。
商人的屋子里,有一股酒气。博物岛上的酒不太贵,就连普通人家也能喝得起最劣的酒。
这商人迷迷蒙蒙开了门,抬头看。
「啊,是郎君啊。」
「郎君找我是有什麽事?」
每到除夕,或者说,过年节的这几天,商人和他身边的几个夥计,心情都难免低落。
想几千里外的故乡,想家里的人,想过年的时候,他们一家子围在一起,吃热气腾腾的饭菜。
说起来好笑,方明常年在外边做生意,就算是过年,也很少能及时赶回家里吃一顿团年饭。只有他女儿三岁那一年,也就是他流落海岛的前一年。
他刚好得出空隙,一大家子坐在一起热闹了一次。
那时候,他长子在学堂学诗,准备了一首诗作给他听。
方明听不懂诗文水平怎麽样,只是心里高兴。
他次子学着管家里的帐,那天上午还在和下面的掌柜拜年,下午顶着一身冷风回来,搓热了手,说:「爹,我提了两瓮好酒回来!」
他大女儿和女婿也来拜了一趟年,外孙走路还不稳当,被家里奶娘抱了过来。
他老妻坐在身边,穿着一身喜庆的衣裳,看着他笑,说这家伙有五年没回来过年了,今年终於赶上了。
方明就反反覆覆想这些事,想着记忆里稀薄的回忆。
四年过去了,也不知道家里怎麽样。
他身边的几个夥计,大体和他差不多,看着土人们张灯结彩过年,心里闷闷沉沉的。
江涉就站在门外。
「几位想没想过回乡去?」
商人抬起了头:「那肯定想————郎君肯定也想家了吧。你这麽年轻,来了这麽远的地方————」
说着,他吸了吸鼻子,打算安慰这年轻人几句,又要把自己的酒递给他喝。
江涉没接,只让他们出来。
於是,商人只好就把几个已经睡下,或者躺在船上,翻来覆去还没睡着的夥计叫起来。
几个人睡眼惺忪地爬起来,不知道这郎君要干啥。
聚在一起团年?也不是不行。
正不解的时候,江涉却让他们出来,非让他们一起走了一里多的路,一直到海边。
正是除夕夜,天上没有月亮,只有满天的星星。
前几天下了一场冷雨,把满天的星光洗的更亮了。站在这里看,或许大唐天上的星星,也和这里一样吧。
方明仰起头看了一会。
他又看向这几个人,满心的困惑。
「郎君,你这是————」
江涉从袖中拿出一只螃蟹,挥袖,扔到了海上。
就在蟹壳落到海面的那一瞬间,一艘大船忽然浮出了海面,有高大的桅杆,有收起来的帆。这船看起来足有三四层高,真是一件奇物。
船上隐约还能看到几个活动的黑影,看起来像是人,正忙上忙下地活动。
商人和夥计们,瞪大了眼睛。
神乎其神。
这时,江涉才开口,他道。
「今夜除夕,明天是初一。要是现在回去,刚好能赶上新年。我马上就要离开这里。
几位要是有心回乡,可以启程了。」
商人还在愣着,就听到这话,下意识点了点头。
接着,他又想。
这里离大唐,估计有几千里,一夜就能回去?开什麽玩笑?
他又想,螃蟹是怎麽变成船的?
脑子里晕乎乎的,等商人还在想事的时候,他身体已经老实地爬上了船,身边是几个熟悉的夥计。
一上了船,本能作祟,商人开始下意识想他们该吃什麽饭,船上也没有存水,博物岛上还有好多东西,可以当货卖到大唐去————
他站在甲板上,往下望。
黑漆漆的沙滩上,有几道影子。
商人扬起声音。
「郎君,你们怎麽不上来?」
「我们就不上船了,走另一条路。」江涉的声音从下方传来。
随着他的话声,船上的木头傀儡们都在动作,船工们拉纤把大船一起推到海里,又灵活地爬上来。
帆手开始扬帆,准备启航。
商人简直稀里糊涂的,以为自己是在做梦。
「保重。」
两方人就此别过。
等大船行的更远的时候,江涉这才转过身,同身边的几人说:「我们也该走了。」
小丁飞了出来,望向更东的地方。
「我们要走多远?」
「再走几万里。」
小小力士大惊失色,走那麽远,那还是东海了吗?
江涉脚下腾出云雾,李白和元丹丘站在旁边,顺手把某个妖怪也拎了上来。敖白往大人国那边看了一眼,显然还有些耿耿於怀。
他是白龙,要是有心作恶,十八个博物岛都将不复存在。
江涉也瞧见了。
「怎麽,不现身一下?」
敖白之前也是这麽打算,他琢磨了一下,摇了摇头:「等他们死了,我耳朵就清净了。」
「那龙君等着吧。」
人生百年,一弹指间。
除夕的夜色里,他们向着东方一路前行。把光怪陆离的博物岛,抛在身後,把一整船满怀期待的商贾夥计,弃在身後。
一路向东,远远而行。
茫茫的夜色里,呼啸的冷风拍过衣袖,发出猎猎响声。鱼群追在他们身後,很快就被
甩远了。
一帮人在天海之间,议论起来。
「东海有仙山,我们的山叫什麽名字?」
「先生估摸着还没起名吧。」
「哟,那山在哪啊————几万里,这真不是东海了吧?」
「他说是就是,管他在哪呢。」
「山被先生收在袖子里了!」去过仙山的小乙出声了,「当时我们是一起选的地方,一开始,还有个叫潮神的老头子跟我们一起找。」
「笨!潮神是个神。」
「那他是干什麽?」
「负责涨潮的吧?」
「这麽坏————」
「我们在袖子里住了这麽久,怎麽没在里面看见山啊?」
「山好像在一个画里————」
李白望着浩浩的夜色。
远处的东方,微微浮起了一道光亮。太阳跨越千万里,第一缕日光射了过来。
洋洋洒洒照在海面上,整个世界剔透而安静。
海日生残夜,江春入旧年。
红日从无尽大海之中,瞬间跳了出来。一刹那间,照亮了整片天空,大海中倒映着云霞的影子。
这是很寻常的一天。
每一天都有太阳破晓,只是今日被他们看到了而已。
这麽看着,李白和元丹丘仿佛理解了,为什麽古往今来有这麽多皇帝想要成仙,觉得东海尽头有奇特美丽的地方。
庄子说得对,天地有大美而不言。
时间仿佛静止,整片天地沐浴着晨光,海水拍动卷着浪涛,一时之间,有难以言说的美。
於此,他们已经行了几万里。
江涉停了下来。
海风拍动,红日华美。
他挥袖。
於是轰轰然,无数墨迹从他袖子里飞了出来,变成了一座泼墨而成的高山。江涉的发丝在空中飞舞,看着这座墨做的山,在天地中不断凝结,不断变幻。
巍巍高山,不知几千丈。
就这麽立在天地的尽头。
山上的鸟雀苏醒,嘤嘤吱吱地叫了起来,在树叶的露水里滚了一身,清洗自己的羽毛o
山上的走兽沐浴着晨光,躺在林间或者巢穴里,做着一个美好的梦。
溪水中,游鱼拍了一下水面,「啪嗒」的细声。
清风一道道吹,又是一年新年。
眼前的高山太过巍峨,完全超出了世人的想像。海浪拍案,还有一百年前,船工在岸上活动的痕迹。
时光仿佛在此停留,近乎静止,说不出的亘古。
江涉看了一会,牵起妖怪的小爪。
「就叫蓬莱吧。」